他同样记录下那冲天怨魂汇聚成的灰白云层,记录下那无数张扭曲人脸所发出的、足以侵蚀元神的无声尖啸中,所蕴含的极致痛苦、不甘以及对施暴者最恶毒的诅咒。这些怨念本身,便是最强烈的控诉。
然而,在他冰冷记录这一切的同时,另一个发现,却如同在无尽黑暗深渊中窥见的、顽强闪烁的微光,逐渐吸引了他更多的注意,甚至令他早已坚如混沌神石的道心,也为之泛起涟漪。
那便是人族这个看似在洪荒万族中孱弱不堪、几乎处于食物链最底层的种族,在面临这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灭顶之灾时,所爆发出的、远远超乎其肉身力量范畴的惊人韧性与精神力量!
他“看”到:
在妖火吞噬茅屋的瞬间,有年轻的母亲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脊背挡住坠落的燃烧梁柱,将怀中幼子死死护在身下,直至化为焦炭,那蜷缩的姿态如同永恒的雕塑;有苍老的祖父,在妖族利爪袭来时,用尽最后力气将身边仅存的、更年轻的孙辈推开,自己则坦然迎向死亡,浑浊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将希望传递下去的释然;更有无数血气方刚的青年,明知冲上前是必死之局,依旧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简陋到可笑的石斧骨棒,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些妖气冲天的刽子手,用自己脆弱的生命和沸腾的热血,为身后的族人争取那微不足道的一瞬喘息之机,哪怕只能在那妖族冰冷的甲胄上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
这份源于血脉、源于族群本能的牺牲与守护,让青玄动容。
而更令他深思的,是那些被他以各种方式救下的幸存者。他们在经历了家园瞬间崩塌、亲友惨死眼前的巨大创伤,经历了“神迹”般转移后的短暂恐惧与茫然无措之后,大多数并未长久地沉溺于悲伤与绝望之中。
在蓬莱外围那些隐蔽的孤岛或海底洞穴,他们很快便挣扎着振作起来。凭借着青玄留下的那些有限的、基础的渔猎工具与生存知识,他们开始努力地适应这完全陌生的海洋环境。学习辨识新的可食物种,摸索潮汐的规律,小心翼翼地布置预警符文,甚至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尝试搭建更能抵御海风与湿气的简易居所。
在混沌珠内那片更加与世隔绝、初生而荒芜的空间里,这些被救下的人族,展现出了更强的主动性。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模仿着青玄留下的一切。有人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些被赠予的、看似普通的谷物与块茎种子,选择相对肥沃的土壤,模仿着记忆中长辈们耕种的动作,尝试进行最原始的播种与培育;有人捡起地上的碎石,在较为平整的岩壁上,笨拙却认真地刻画着青玄留下的那些简易符文,虽然毫无灵力波动,但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践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更有人,开始根据玉璧上记载的《基础养元诀》与呼吸法门,坚持不懈地进行尝试和摸索,尽管进展缓慢,甚至时常不得其法,但那眉宇间的认真与对“变得更强”的渴望,却清晰可见。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生存”与“发展”的强烈渴望,驱动着他们。一种文明的火花,并未因那场几乎将整个种族推向灭绝边缘的浩劫而彻底熄灭。相反,它在这绝对的绝境之中,在这与洪荒隔绝的“方舟”之内,于最微末的角落,凭借着这一点点外来的助力与自身那不屈的意志,顽强地、悄无声息地复燃了起来!
这份在绝望中寻找秩序、在废墟上尝试重建、在微末中坚守希望的惊人韧性,深深地触动了青玄。他意识到,这个种族的价值,或许远不止于其魂魄对巫族的那点克制作用。他们所蕴含的这种于绝境中依然不灭的、追求“生”与“文明”的内在驱动力,本身便是这洪荒天地间,一种值得关注乃至……投资的宝贵特质。
他的救援行动,也因此被赋予了更深一层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对抗妖族的暴行,不仅仅是为了留存几个生灵,更是在为这种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文明韧性”,保留下一方能够继续孕育、生长的土壤。这份观察与感悟,如同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道心,影响着他未来的抉择与布局。
当青玄最终停下了那穿梭于血色与绝望之间的脚步,不再冒险游走于各个濒临毁灭或刚刚沉寂的战场时,他已然凭借其大罗手段与混沌珠之玄妙,在这场地毯式、系统性的妖族血腥屠杀的残酷指缝之间,如同一个最高明的窃火者,悄然窃取、保留下了数量虽不多、但每一份都意义非凡的“火种”。
这些被他以巨大风险救下的生灵,并非简单的幸存者数字。他们是一个个鲜活而独特的个体,承载着人族这个新生种族在不同方向上的探索与潜力:
他们中,有那继承了“有巢氏”理念、懂得引动自然微光构筑庇护结界的部落长老与其追随的遗孤,他们代表着对“安居”与“群体防御”的最初智慧;
有那在死亡阴影下仍不忘以骨针兽皮进行“创造”与“守护”、其技艺隐隐呼应“缁衣氏”方向的巧手女子与她的同伴,她们代表着对“遮体”与“技艺传承”的懵懂追求;
有那些在绝境中眼神依旧清澈、对青玄留下的任何知识都展现出卓越学习能力与旺盛好奇心的少年少女,他们是未来的希望,是文明传承最灵动的载体;
更有那数量最多、看似普通、却恰恰承载着人族最基础血脉谱系、语言雏形、朴素信仰与社会结构的男男女女、老幼妇孺,他们是文明的土壤与基石,是所有奇迹得以孕育的温床。
根据其特性、潜力以及与洪荒因果牵连的深浅,青玄对他们进行了不同的安置:
一部分,主要是那些规模相对较大、或因果稍显复杂的部落残余,被安置在蓬莱仙岛外围海域那些被他精心改造过的、极其隐蔽的孤岛或海底洞穴之中。他们与世隔绝,依靠着青玄传授的隐蔽渔猎技巧与简易预警符文,在这灵气稀薄、资源有限的环境中,艰难求生,默默繁衍,如同附着在巨轮底部的藤壶,不为人知,却顽强地存在着。
而另一部分,那些被他判断为更具独特潜力、或身负特殊文明烙印的核心种子,则被他直接送入了混沌珠内的初生世界。他们,成为了青玄那宏大“文明火种库”计划中,最特殊、也最沉重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