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混沌珠内,青玄为他们专门划分出了更为稳固、环境相对温和的区域。他以力之法则进一步梳理地气,引动混沌转化出更适宜生灵存续的先天灵气,甚至模拟出微弱的昼夜交替与四季流转。他留下了经过他特意简化和调整的、更契合人族目前孱弱体质与认知水平的《基础道纹录》与《百草经》(简化版)。
《基础道纹录》并非高深功法,而是引导他们观察山川走势、星辰轨迹、风雨变幻中蕴含的“理”与“序”,以自身意念去临摹、感悟,重在启迪智慧,锻炼神识,亲近自然,而非追求力量的爆发。
《百草经》(简化版)则侧重于辨识常见植物的药性、毒性以及相互配伍的初级原理,旨在掌握疗伤、祛毒、调理身体的生存技能。
青玄有意地,通过这些留下的传承,引导他们走向一条与如今洪荒主流(巫族依赖血脉煞气、妖族修炼元神星辰)截然不同的修行之路——一条更侧重于感悟天地自然、开发自身内在潜能与智慧、追求与万物和谐共生的道路。这或许艰难而缓慢,但却可能蕴含着独特的未来。
做完这一切,青玄悄然回归混元殿本体。他静坐于殿内,久久沉默。殿外,蓬莱仙岛依旧云雾缭绕,灵鹤翩跹,弟子们或在修行,或在巡视,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外界的血雨腥风从未波及此地。
然而,青玄的心,却无法如同这仙境般平静。他清楚地知道,他此番冒险救下的生灵数量,相对于那被妖族屠戮、魂飞魄散的亿万之数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九牛一毛!这份有限的拯救,无法抵消他亲眼目睹那尸山血海、怨魂冲霄惨状时,所产生的深沉无力感;也无法洗刷他内心深处,那份因在“拯救”与“保全”之间做出冷酷取舍,而带来的、难以言喻的淡淡愧疚与沉重。
但是,他那经过淬炼的道心,依旧保持着最终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在当下这错综复杂、杀机四伏的局势中,所能做到的、最理智、也最符合自身与道宫长远利益的选择。冲动与悲愤,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带来更大的毁灭。这些被他救下的、散落于蓬莱外围与混沌珠内的“火种”,或许在未来某个不可预知的时刻,能凭借其内在的韧性与独特的潜力,迸发出超越当下想象的、足以改变某些格局的光芒。这,便是他此番行动的意义所在。
他将那记录着妖族暴行细节与人族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惊人韧性的特制玉简,郑重地封存起来,送入了混沌珠最核心、最安全的区域。这不仅是证据,更是一份对历史的铭记,对生命的敬畏。
“种子,已经播下。”他望着殿外那看似永恒祥和的蓬莱景象,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看到了那些在孤岛上与海浪搏斗的身影,看到了那些在混沌珠内荒芜土地上认真刻画符文的稚嫩面孔,更看到了那隐藏于无尽血色之后的、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希望与注定不会平坦的未来波澜。
“能否生根发芽,破土而出,乃至最终长成荫蔽一方的参天大树,”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更多的却是一种顺应自然的淡然,“既要看天意(洪荒大势、机缘运气),也要看……他们自身的造化与选择了。”
而他现在,以及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所能做的,便是在这席卷天地的无量杀劫之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园丁,尽力为这些侥幸存留下来的、微弱的文明火种,提供一个能够暂时喘息、不被外界风雨彻底摧残的角落,一个可以让他们按照自身节奏默默成长的空间。
然后,便是静待其时。
等待风暴过去,等待时机成熟,等待这些被他埋下的种子,自己展现出生命那最伟大的力量——于绝境中寻找出路,于微末中创造未来。
混元殿内,青玄自救人归来后,心绪久久难平。人族之劫虽暂告一段落(大规模、系统性的屠杀高峰过去),但那场惨剧所带来的冲击,以及那弥漫于洪荒天地间、因无尽杀戮与怨恨而滋生的粘稠劫气与冲天怨念,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如同不断发酵的毒瘴,愈发浓郁、深沉。
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巫妖二族在边境摩擦的不断加剧,小规模的冲突正迅速升级为区域性的激烈对抗,那源自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敌意与杀机,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积累、膨胀,如同两座不断逼近、即将轰然对撞的太古神山!他深知,真正的无量量劫,已然全面启动,其波澜将席卷洪荒每一个角落。此刻再于蓬莱仙岛内闭关静修,无异于掩耳盗铃,根本无法真正置身事外,更无法准确把握那瞬息万变的劫运脉络。
他需要更直观、更贴近地洞察这场天地杀劫的细微变化,感知其脉搏,以便为自己,也为混元道宫,在那不可测的未来中,寻得更为精准的定位与应对之策。
于是,他再次悄然离开了蓬莱。此番出行,目的已然不同,并非为了那充满风险与无奈的局部救赎,而是更为纯粹的“入世”——以一位超然观察者的身份,游历于这杀劫已起的洪荒,观察这天地倾覆前的众生相。
他以大罗神通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气息与周遭环境完美融合,身形化作一道无形的意念,漫步于那广袤而无垠的洪荒大地之上。
然而,此番游历所见之景象,远比听闻与推演更为触目惊心!洪荒,已非他记忆中那虽偶有争斗、却依旧充满生机与造化神奇的浩瀚世界。
目光所及,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昔日那些钟灵毓秀、流淌着琼浆玉液般的灵泉、生长着奇花异草的灵山福地,如今多有残破。山峦被从中劈开,露出狰狞的断面;福地灵脉被强行抽取或污染,只剩下枯竭的死寂;优美的山谷化为堆满碎石的废墟,仿佛被巨兽的利爪狠狠犁过。
大地之上,伤痕累累,沟壑纵横。有些是深不见底的巨大深渊,边缘还残留着狂暴的能量乱流,那是大神通者全力对轰后留下的永久伤疤,仿佛直通九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有些区域则化作了五彩斑斓却死寂一片的绝地,土壤被剧毒的妖法侵蚀,咕嘟着粘稠的毒泡,连顽石都被腐蚀得千疮百孔;或是被巫族那狂暴的煞气长期浸染,土地变得漆黑如墨,寸草不生,只有扭曲的、充满攻击性的魔物在其中滋生。
焦黑、荒芜的土地上,随处可见巨大如山岳般的骸骨,如同冰冷而悲壮的墓碑,散乱地矗立或倾倒着。有妖神那闪烁着黯淡金属光泽的巨大翅骨、狰狞头骨;也有大巫那宛如金铁铸就、缠绕着丝丝缕缕未散煞气的庞大躯干骨。这些骸骨之上,往往还残留着对方留下的致命伤痕——深可见骨的爪痕、被恐怖力量震碎的裂痕、或是被奇异能量腐蚀出的孔洞。它们无声地矗立在荒原上、山峦间,任凭风吹雨打,默默诉说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何等惨烈与酷烈的战争!
视线所及,还有无数破碎的法宝碎片,如同垃圾般散落在战场各处。有失去了灵光的飞剑残骸,有破裂的星辰幡一角,有巫族那布满裂纹的巨型骨器……它们曾是其主人赖以纵横的利器,如今却灵性尽失,与尘土为伍。
干涸发黑、浸入泥土深处的血迹,几乎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色调。那不仅仅是红色的血,更有妖族泛着幽光的绿色妖血,巫族那沉重如汞的暗红巫血,以及其他被卷入战火的种族那五颜六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斑驳的暗沉色块,仿佛大地本身都在泣血。
空气中,除了那无处不在的劫气与血腥味,更萦绕不散着一种无形的“余韵”——那是无数生灵临死前发出的绝望怒吼、厮杀时的咆哮、神通碰撞的轰鸣……这些声音的印记,仿佛被天地记录了下来,形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精神背景噪音,干扰着心神,放大着恐惧与杀戮的**。
破碎、死寂、荒凉、血腥……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此刻洪荒大地,最为普遍,也最为残酷的主调。生机在迅速消退,毁灭的阴影如同不断合拢的夜幕,笼罩着这片曾经无限辉煌的古老世界。青玄行走其间,道心虽冷,却也将这末世般的景象,深深地烙印在感知之中,作为他推演未来、制定方略的,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