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言罢,周身气机便如潮水般敛去,不沾丝毫烟火。他深知,面对后土这般秉承大地意志而生的祖巫,任何刻意的引导与赘言,都无异于画蛇添足,反而会玷污了那份源自本心的纯粹感悟。智慧的火花已然擦亮,思考的路径已然指明,剩下的,便是静观其变,等待那颗关于“循环”与“秩序”的种子,在她那肥沃的慈悲心田中自行萌发。
他再次拱手,动作舒缓而自然,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祖巫心怀悲悯,感念万灵,此心此情,天地可鉴。至于如何行事,遵循祖巫之本心即可。这洪荒无量众生,沉沦血海,漂泊无依,或许……皆在冥冥之中,期盼着一个真正的、永恒的‘归宿’。”他刻意放缓了“归宿”二字的语调,使其在空气中留下悠长的余韵,如同暮色中的钟声,敲击在命运的节点上。
“贫道言尽于此。”
话音未落,亦不等后土从那深邃的思虑中完全回过神来,青玄的身影便已开始淡化。并非遁光飞逝,也非空间挪移,而是如同晨曦中的薄雾,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自然而然地化作点点清辉,晶莹剔透,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无”与“空”之道韵。点点清光随风飘散,融入这血海边缘充斥着怨煞与死寂的空气中,仿佛他从未踏足此地,又仿佛他本就与此地格格不入,只是惊鸿一瞥的过客。
血海之畔,那令人窒息的血色与哀嚎再次成为唯一的主题。然而,伫立其间的后土,周身的气息却已悄然改变。那弥漫天地、源自兆亿亡魂苦难的沉重悲意依旧包裹着她,甚至因为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这苦难的根源而显得愈发沉凝。但在这无尽的悲意核心,那份因未知与无力而产生的迷茫,正如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大地核心般坚定不移的决然。
她依旧静立着,仿佛化作了另一座巍峨的山岳,与这血海死地形成诡异的平衡。耳边不再有青玄清越的话语,但他留下的字字句句,却如同大道箴言,在她心湖深处反复回响、碰撞、融合。
“终结亦是开始,消亡蕴育新生……”她目光垂落,看向血海中一个刚刚凝聚、挣扎嘶吼的怨魂,那魂体扭曲,充满了对生的眷恋与对死的恐惧。若按青玄所言,此魂之“死”,绝非终点。它的真灵,它曾经存在的印记,本当融入天地,成为滋养新生的养分,或是进入下一个循环的起点。而非像现在这般,困于这污浊之地,承受无止境的折磨,最终可能彻底湮灭,连其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去。这不仅是个体的悲剧,更是对整个天地生命流转的亵渎与阻断。
“慈悲需大勇气……”后土在心中默念,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伴随着明悟,从她祖巫血脉的最深处升腾而起。是的,仅仅是感同身受的悲伤,是柔弱的,是无力的。真正的慈悲,需要力量去承载,需要决心去践行,需要敢于撼动现有格局、甚至挑战既定规则的勇气!怜悯眼前的亡魂,就要有勇气去改变导致他们如此境地的根源!这勇气,并非匹夫之怒,血溅五步,而是……补天之道,泽被万世!
“建立秩序,引渡迷途……”这最后的话语,如同一点星火,彻底点燃了她脑海中那模糊而宏大的构想。秩序!引渡!一个清晰无比的画面在她心神中逐渐勾勒出来——那并非简单的超度法门,亦非一方清净的乐土,而是一个体系,一个规则,一个深深嵌入洪荒天地根本法则之中的巨大“轮盘”!它应该拥有评判之功,依据生灵在世之因果功德,裁定其归处;它应该具备净化之能,洗涤魂灵之怨煞,还其本来面目;它必须拥有循环之道,使亡者有所归,生者有所期,善恶有所报,阴阳有所循!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在她心中疯狂地扎根、生长,瞬间枝繁叶茂,撑起了她整个精神的苍穹。她看到了那条路,那条独一无二、非她莫属的路!以自身承纳万物、承载一切的大地权柄为根基,以自身无量量劫积累的祖巫本源为薪柴,以自身对众生无穷的慈悲宏愿为引信,去填补那天地规则的缺漏,去构建那个维系生死平衡的终极“归宿”!
她清晰地感知到,走上这条路,她将不再仅仅是巫族的后土祖巫,她将与这新生的秩序融为一体。她需要付出的,可能是她的自由,她的形骸,乃至她作为“个体”存在的全部。这是一种牺牲,一种近乎于“道化”的奉献。然而,面对血海中那兆亿双绝望而痛苦的眼睛,感受着脚下洪荒大地因这循环阻塞而传来的隐晦哀鸣,这份可能付出一切的沉重,反而化作了最为坚定的动力。
青玄的引导,并未给她描绘蓝图,也未告知她具体步骤,他只是在她于黑暗迷途中彷徨无措时,精准地点亮了一盏灯。灯光虽微,却足以让她看清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责任——那并非外力强加,而是她作为大地之母,与生俱来的使命。
此刻,血海依旧翻涌着无尽的罪与罚,亡魂的哀嚎依旧刺穿虚空。但在后土眼中,这片绝望之地,已然成为了未来希望的起点。一场注定要震动洪荒天地,重塑万灵命运,影响亿万年格局的巨变,其最初的涟漪,已在这无声的顿悟中,悄然荡开。
而那位名为青玄的道人,作为这旷世因缘最初的引路人,其身影虽已消散,其名讳虽未显扬,却已然在这段注定要铭刻进洪荒史诗的宏大叙事开端,落下了轻描淡写却又至关重要的一笔。心种已植,只待花开。那花,将开在九幽最深处,贯穿生死,维系轮回,其名为——慈悲,亦为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