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轮回通道缓缓闭合,最后一丝精纯的幽冥气息也消散于空中,带走了那群选择永镇地府、以另一种形式延续部族使命的巫人战士。祭坛废墟内,顿时显得空荡了许多,只剩下另外数十名巫族,以及那面光芒愈发黯淡的图腾旗,和旗顶上那缕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仪式的后羿残魂。
留下的这些巫族,数量约有三四十人,与选择幽冥的同伴相比,他们显得更为年轻,脸上的伤痕或许不如老战士们那般狰狞深刻,眼神中的悲痛之下,还燃烧着一种对阳世的眷恋与不甘。他们并非怯懦,而是有着不同的选择与坚持。他们更倾向于在这片生养他们的天地间,以巫族最传统的方式——锤炼战技、打磨肉身、在战斗中寻找突破——来延续部族的传承。踏入幽冥,意味着放弃阳刚之躯,转化为阴神鬼差,这与他们内心追求的、属于巫族战士的纯粹道路有所背离。
他们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青玄身上,带着审视、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彷徨。阳世已碎,前路茫茫,这位能引动祖巫感应、开辟幽冥通路的神秘大能,已是他们所能抓住的、在阳间延续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最关键的存在,仍是那缕后羿的残魂。
在送走了部分族人后,这缕赤红色的魂火似乎消耗了最后支撑其显化的力量,变得比之前更加脆弱,如同晨曦即将散去前最淡的那一抹红霞,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化入虚无。它无法像完整的魂魄那样独立存在和思考,仅仅依靠着一股不灭的执念与战斗本能维系着这最后的形态。它也无法跟随族人前往地府——幽冥轮回自有其规则,如此残破、几乎只剩下一点意念烙印的魂火,即便进入地府,也无法承受轮回之力的冲刷,更无法像那些拥有完整魂魄和部分实体的巫人那样转化为鬼差巫兵,只会被同化或彻底消散。
青玄的目光落在后羿残魂之上,心中明了其价值与困境。这缕残魂,是上古大巫后羿存在于世的最后证明,其中蕴含着他毕生修炼的射日箭意、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积累的战斗经验与本能,乃至可能触及力量法则的碎片感悟。这绝非寻常的传承玉简所能比拟,是一位顶尖大巫以自身存在为代价留下的、最本源的“道”之烙印。
他必须将其妥善安置。
心念一动,混沌珠光华流转,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柔和、更加深邃的混沌气息。青玄小心翼翼地引动珠内那初生的、蕴含着无限可能与造化生机的小千世界之力,如同一双最轻柔的无形之手,将后羿那缕脆弱不堪的残魂,小心翼翼地包裹、托起,然后缓缓接引,纳入混沌珠的内部世界之中。
他没有将这缕残魂随意放置,而是以其对混沌珠的绝对掌控,在珠内世界专门开辟了一处特殊的禁地区域。他调动世界本源,模拟出一种苍凉、古老、带着蛮荒气血与不屈战意的独特环境气息——这正是他凭借记忆与感悟,尽力模拟出的、近似于巫族圣地“盘古殿”的氛围。虽然远不及真正的盘古殿万一,但这份同源的气息,对于温养巫族战魂,尤其是后羿这等与盘古血脉联系极深的大巫残魂,有着难以替代的安抚与滋养作用。
将这缕残魂置于这片模拟的盘古殿气息禁制核心,青玄以其自身清净道韵为引,调和混沌珠内的本源之气,化作最温和的滋养能量,如同春雨般,丝丝缕缕地浸润着那点赤红色的光芒。
他期待着,在这得天独厚的环境与混沌本源的温养下,这缕残魂能够极其缓慢地恢复一丝灵性,哪怕无法重聚神魂、再现世间,只要能保住这点不灭的意念烙印,使其不再继续消散,便已是万幸。即便最终,后羿的意识永远无法苏醒,其残魂内所蕴含的那股足以射落星辰的绝世箭意、那千锤百炼的战斗经验与本能,对于未来而言,也将是一座无可估量、蕴含无尽杀伐与技巧的宝贵财富。或许,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它能成为点拨传人、炼制无上箭道法宝、乃至应对大敌的关键之物。
安置好后羿残魂,青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数十名选择留下的年轻巫族精英。他们见证了青玄对待后羿残魂的郑重与手段,眼中的疑虑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新方向的坚定。
“尔等既选择留在阳世,追寻战技之道,便随我前往海外仙岛。”青玄平静地说道,“那里,将有你们所需的磨砺之地与传承空间。”
众巫族齐齐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却有力:“愿追随尊驾!”
青玄微微颔袖袍一卷,清光笼罩住这群巫族精英,连同那面已然完成使命、彻底失去光泽的残破图腾旗(作为部族的念想),一同收起。随即,他身形化作流光,悄然离开了这片被星辰碎片镇压、承载了后土部族最后悲歌的废墟。
混沌珠内,一点赤红在模拟的盘古殿气息中微微闪烁;而青玄的身边,则多了一群渴望在阳间重燃战火的巫族薪火。他的“文明火种库”中,再添一抹沉重而耀眼的色彩。
当那通往幽冥的轮回通道彻底闭合,最后一点幽蓝光影也消散于祭坛废墟的死寂空气中时,这片被星辰碎片镇压的空间并未完全回归之前的绝望。一种无形的、超越了言语与形式的微妙联系,已然在青玄与那轮回深处的主宰者之间,悄然建立。
这联系,并非清晰明确的契约,也非神魂层面的直接沟通。它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认知与无言默契的因果之桥,一端系于青玄这位行走于劫土、收集文明余烬的大罗修士,另一端则连接着那位身化轮回、意志与法则相合、困守地府却依旧心怀苍生与血脉的后土祖巫(更准确地说是她留在轮回秩序中的那道宏大意志)。
在这联系建立的瞬间,青玄的道心深处,自然而然地明悟了这份无言的“约定”。他面向那虚空之中、轮回所在的方位,并非通过声音,而是以自身神念与道韵为引,向着那道刚刚降临过意志的方向,发出了他的承诺:
他承诺,将会庇护那些选择信任他、留在阳世、渴望延续战技之道的后土部族遗孤,为他们提供相对安全的成长环境与传承机会,使他们不至于在破碎的洪荒中自生自灭,或沦为其他势力的奴役对象。
他承诺,会倾尽全力,以自身之道与至宝玄妙,小心温养后羿那缕脆弱却珍贵的残魂,延缓其消散,护持其灵光不灭,以待那或许渺茫、却终究存在的未来转机。
这承诺,并非交易,而是青玄基于自身之道义、对上古英雄的敬重以及对这缕承载着重要“文明碎片”的残魂价值的认知,所主动承担的责任。
而来自轮回方向的回应,并非具体的言语或条件,而是一种默许的姿态,一种如同大地般厚重、无声的认可。
后土的意志默许了青玄在其直系部族濒临灭绝之际,前来“挑选火种”的行为。这并非抛弃,而是在天地大劫、族运已衰的残酷现实下,一种更为理智和长远的安排——让部分血脉与传承在阳间得以延续,总好过在故土的废墟上与绝望一同彻底埋葬。
她的意志,更间接认可了青玄那收集散落于洪荒废墟中各文明余烬、试图融合万族之长的理念与行为。身为执掌轮回、见证万物生灭的至高存在之一,她或许比任何存在都更清楚,单一的、极端对立的道路(如巫妖之争)所带来的毁灭性后果。青玄这种试图在废墟之上,建立一种更具包容性、汲取各方所长的全新可能的尝试,虽前路未知,却暗合了某种“平衡”与“共生”的大道至理,值得给予一丝观察与默许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