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青玄与那轮回深处的宏大意志完成跨越幽冥的短暂感应,后土祖巫那蕴含悲悯与托付的一瞥悄然逝去的刹那,异变陡生!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份跨越生死的血脉呼唤与无言托付,一道微弱却无比精纯、蕴含着六道轮转、生死秩序真意的轮回气息,借由青玄与后土之间那尚未完全断绝的玄妙感应为桥梁,自那不可知、不可测的冥冥虚空之中,悄然垂落!
这道气息,并非汹涌澎湃的力量洪流,而是如同春日里无声润物的细雨,又如同母亲温柔的低语,精准地笼罩了整个残破的祭坛,尤其是那面图腾旗以及旗顶那缕摇曳的残魂。
在这股精纯轮回气息的滋养下,那缕属于后羿的赤红色残魂,原本如同风中残烛、即将彻底溃散的形态,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稍微凝实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得仿佛幻影,却不再是那种下一刻就要彻底湮灭的状态,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源自生命与秩序本源的活力。
更让青玄心神震动的是,这缕稍微稳定下来的残魂,竟向他传递出了一段模糊却意念清晰的讯息:
“祖巫……慈悲,开……幽冥路。部分……族人,可入地府……得祖巫……庇护,延续……血脉。吾等巫身……虽陨,战魂……犹在,亦可……助祖巫……稳定轮回秩序,震慑……幽魂……此乃……两全之法。”
这段意念断断续续,却道明了一个关键的选择。身化轮回的后土祖巫,虽受规则所限,无法轻易干涉阳世,但在她所主宰的幽冥地府之内,却能为她的族人提供一方庇护之所。让部分愿意放弃阳世身份、甘愿转化为幽冥存在的族人进入地府,一方面可以让他们在祖巫的羽翼下得以存续,避免在阳间彻底消亡;另一方面,这些拥有实体(相较于寻常阴魂)、战技娴熟、意志坚韧的巫族战士,正好可以填补地府初创时期,在维持秩序、震慑恶鬼、执行轮回法则方面,武力与基层管理力量的巨大空白。
这确实是一条在当前绝境下,能够最大程度保全部分族裔、并能反哺祖巫的两全之策!
青玄瞬间明了了其中的关窍与深意。他不再犹豫,当即催动头顶混沌珠!珠体幽光流转,那包容万物、混淆虚实的特性再次展现。但这一次,并非用于隐匿或防御,而是以其无上伟力,在这片被星辰碎片镇压的狭小空间内,强行开辟出了一条临时的、连接阳世与幽冥的细微通道!
这通道并非实体,更像是一道扭曲的光影漩涡,边缘闪烁着幽蓝色的轮回符文,内部深邃无比,隐约传来忘川流水与万魂低语的模糊声响。通道的出现,稳稳地接引住了那股自虚空垂落的轮回之力,使其不再是无根之萍,而是形成了一条相对稳固的、通往幽冥的路径。
通道已成,选择摆在眼前。
祭坛下,那百余名濒死的巫人,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几位气息相对沉凝、显然是部族中坚力量的年长巫人战士身上。他们脸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未知幽冥的恐惧,有对阳世故土的眷恋,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归宿、能够继续追随祖巫、并为族群延续贡献力量的决绝。
那几位年长的巫人战士,面容被风霜与战火刻满了沟壑,此刻更因伤痛与疲惫而显得灰暗。他们沉重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彼此眼中都已映照出相同的决断。最终,所有的视线都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齐齐投向那面残破图腾旗的顶端,投向那缕维系着他们最后信念与族魂的——后羿残魂。
那缕赤红色的残念,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中最后一点猩红,在感受到族人们灼热而悲怆的注视时,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闪烁了一下。没有声音,却有一道清晰无比的意念,如同温暖的血液流淌过所有巫人的心间,那其中蕴含着最终的确认、无言的托付,以及一种跨越了生死的、沉甸甸的鼓励。
得到了这来自英雄与祖巫的双重认可,那位脸上带着一道从额角直劈而下、几乎毁掉半张脸的狰狞疤痕,并且永远失去了右臂的老巫人,浑浊的眼中猛地迸发出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精光!他用仅存的左臂,猛地、狠狠地捶击在自己干瘪却依旧宽阔的胸膛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战鼓在墓穴中最后的一次擂动。
他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出来,带着血肉的重量,斩钉截铁,响彻这死寂的空间:
“为了祖巫!为了部族延续!吾等……愿入地府,永镇幽冥!”
这声宣誓,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他身后,那约半数选择此路的巫人——无论是还能站立的,还是需要倚靠着断壁残垣才能支撑身体的——都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力量。他们紧跟着,用尽全身的气力,发出低沉却汇聚成一股决绝洪流的咆哮:
“愿入地府,永镇幽冥!”
声浪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回荡,撞在冰冷的星辰碎片内壁上,激起细微的回音。那面残破的图腾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上黯淡的神山虚影仿佛也为之震动。空气中弥漫的星辰煞气似乎都被这股蕴含着血脉力量与不朽意志的誓言短暂逼退。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在这位独臂老巫人的带领下,这群选择了将战士之魂奉献于幽冥的巫人,迈着或稳健、或踉跄、却无一例外无比坚定的步伐,走向那条幽光闪烁的轮回通道。他们的身影,即将融入那片未知的死寂,为了血脉的存续,为了追随祖巫,去往那永暗之地,履行“永镇”的誓言。
在他身后,大约一半的巫人,大约五六十人,挣扎着站起,或是被同伴搀扶,齐声发出低沉却坚定的誓言。他们选择了这条通往未知、却也代表着新生与责任的道路。
没有过多的告别,没有痛哭流涕。这些选择了幽冥的巫人,在那几位年长战士的带领下,毅然决然地、步伐蹒跚却无比坚定地,踏上了那条由混沌珠维持、轮回之力构筑的通往幽冥的虚幻道路。
他们的身形,在踏入那幽蓝色光影漩涡的瞬间,便开始在浓郁的轮回之光中渐渐淡化、透明。阳世的伤痕与疲惫从他们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凝聚的、属于幽冥的肃穆与冰冷。他们带着生前的战斗技艺、巫族的坚韧意志,以及对新职责的觉悟,踏入了那片属于亡者的世界。
可以预见,他们将成为地府建立以来,第一批拥有实质巫身、训练有素的“鬼差”或“巫兵”。他们将加入后土祖巫的麾下,以其强大的武力与执行力,填补地府初创时期,在维持秩序、押解亡魂、镇压恶灵等方面,至关重要的武力与基层管理空白。
随着最后一名选择幽冥的巫人身影消失在通道深处,那幽蓝色的光影漩涡缓缓闭合,垂落的轮回气息也如同潮水般退去。祭坛空间内,只剩下另外一半选择留在阳世、眼神复杂的巫人,以及那面似乎因为送走部分族人而光芒更加黯淡几分的图腾旗,还有旗顶上,那缕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使命、显得更加沉寂的后羿残魂。
青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了然。今日之举,不仅救下了部分后土部族的血脉,更是在那初生的幽冥秩序中,埋下了一颗属于巫族的、坚实的钉子。这份因果,已然深深地将他与那位身化轮回的祖巫,与这洪荒天地的阴阳两界,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