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静立于蓬莱之巅,心神虽沉浸于自身圆满道境所带来的宁定之中,却也未曾忘却外界天地的变迁。他并未急于显圣或远游,而是首先将自身那经过混元一气淬炼、愈发精微磅礴的神念,如同初生触角般,谨慎而舒缓地探出蓬莱仙岛的守护大阵,向着广袤无垠的洪荒天地蔓延开去。
神念穿越浩瀚东海,掠过依旧残留着些许破败与混乱气息的洪荒大地。这一“看”之下,饶是以他如今的心境,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沧海桑田、物换星移的浩叹。
昔日那充斥于天地之间,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万灵喘不过气的凶煞戾气(源自巫族血脉与大地浊气),以及那霸道绝伦、牵引周天星辰的磅礴妖力(源自妖族天庭),此刻已然近乎消散殆尽。如同退潮后的海滩,只余下些许湿痕与零星贝壳,证明着那场席卷天地的狂澜曾经存在过。曾经屹立不倒、威震洪荒的不周山遗址处,虽被女娲娘娘以玄妙神通稳固,不再倾颓,但那断裂的创痕,依旧如同天地间一道巨大的伤疤,无声诉说着那场终极碰撞的惨烈。
然而,毁灭的尽头,往往孕育着新生。
青玄的神念敏锐地捕捉到,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广袤土地上,弥漫着一种与巫妖时代截然不同的气机。那是一种……微弱,却无比坚韧;稚嫩,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蓬勃生命力与创造潜能的气息。这气息并非集中于某一处,而是如同星火般,散落在洪荒大地的山川河谷、平原丘陵之间,尤其是在那些昔日大战的边缘地带、灵气相对平和的区域,显得更为清晰。
他的神念锁定了一处位于大河之畔的聚居地。那里,生活着的正是如今遍布洪荒的——人族。
只见数百、上千的人族,依托着天然的石壁与挖掘的洞穴,构建起简易的村落。他们以打磨过的石器、骨器为工具,砍伐树木,搭建起勉强遮风避雨的茅屋;他们采集野果,追逐野兽,在肥沃的河岸边上尝试着播撒下最初的神植种子。他们的个体是如此的孱弱,没有巫族那般撼天动地的肉身力量,也没有妖族那般天生驾驭风火雷电的神通。他们会被野兽所伤,会因严寒酷暑而病倒,甚至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或山洪而失去生命。
但,就是在这看似无比艰难的生存环境下,青玄看到了他们身上那股令他都为之动容的韧性。
他看到,有年长的族人,在篝火旁,用粗糙的双手和简单的音节,向围坐的孩童们传授着辨识草药、追踪猎物的经验,文明的微光在懵懂的眼神中传递;他看到,有健壮的猎人,面对体型数倍于己的猛兽,虽恐惧却不退缩,依靠简陋的武器与默契的配合,最终将其猎杀,带回部落,引来阵阵欢呼;他看到,有女子在月光下,用骨针缝制兽皮,哼唱着古老的、或许源自女娲娘娘抟土造人时期的歌谣,歌声悠远而苍凉,寄托着对生命的敬畏与对未来的期盼。
他们的生命短暂如夏花,他们的力量微渺如尘埃,但他们的意志,却如同石缝间挣扎而出的小草,顽强地向着天空生长,不屈不挠。
就在青玄以神念默默观察着这一切时,他道心微动,感应到了那至高无上、运转不休的天道意志。
此刻的天道,昭然若揭,再无半分量劫时期的晦涩与混乱。那曾经如同璀璨星河般,分别加持在巫族(凝聚于盘古血脉与大地权柄)与妖族(汇聚于周天星斗与帝俊太一之身)身上的磅礴气运,已然如同潮水般彻底褪去、消散。巫族,失去了大地主角的地位,残余部分大多退守幽冥血海或偏远之地,依托后土祖巫所化的轮回,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妖族,则随着天庭崩塌,帝俊、太一陨落,彻底失格,昔日大妖或隐匿,或陨落,亿万妖族散落四方,再难成气候。
而这褪去的、浩瀚无边的天地气运,并未归于虚无,而是顺应着某种冥冥中的定数,化作了无形的甘霖,悄然洒落,均匀地、持续地滋养着那看似孱弱,却遍布洪荒每一个角落的人族部落。
青玄以混元道境观之,能“看”到那无形的气运之力,如同丝丝缕缕淡金色的光雾,自虚空垂落,融入每一个人族的身体,融入他们的聚居地,甚至融入他们所创造的那些简陋的工具、种植的谷物之中。这气运并非立刻赋予他们毁天灭地的力量,而是在潜移默化中,提升着他们的灵性,庇护着他们的生存与繁衍,激发着他们内在的智慧与创造力。使得他们能在猛兽环伺、天灾频仍的恶劣环境中,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将文明的星火,一点点汇聚成燎原之势。
“天命所归……”青玄心中默念,彻底明悟。
巫妖的时代,已然落幕。那以绝对力量称雄、血脉定尊卑的旧篇章,被量劫无情地翻过。而这新的纪元,这洪荒天地未来的主角,已然确定无疑——属于人族!
他们或许起点极低,没有先天强大的根脚,但他们拥有无穷的潜力,拥有学习与创造的本能,拥有在绝境中永不放弃的坚韧意志。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存在模式,他们的发展道路,更契合如今天地所需的那种“秩序”与“平衡”,而非巫妖那般近乎竭泽而渔的掠夺与征战。
青玄收回神念,心中波澜渐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时代脉搏的了然。
他立于新旧纪元交替的门槛上,身后是已然沉淀的过去与自身坚实的道基,前方,则是这人族当兴、圣人治世、万教并起的新时代洪流。
这洪流,对他而言,是挑战,亦是前所未有的机遇。他的“纳万道,衍混元”之路,或许能在这充满变数与生机的人族纪元中,找到更多、更鲜活的“道”之诠释。
纪元更迭,天命已定。而他的道,又将在这崭新的画卷上,留下怎样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