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师尊玄胤真人后,陆明渊并未立刻离开玄云宗。他悄然返回灵源洞天,将一些必要的随身物品收入储物法宝,又取了几套寻常布衣,准备彻底敛去修士气息,化作凡人游历。
就在他整理行装,思忖着该从何处开始这段红尘之旅时,洞天入口的禁制再次传来熟悉的波动。这次并非紧急,而是带着一种沉静而坚定的意味。
陆明渊心念微动,撤去禁制。一道青碧色的身影缓步走入,正是小荷。
数月不见,她身上的气质变化愈发明显。少了几分少女的青涩与依赖,多了几分身居要职、独当一面后的沉稳与干练。一身素雅的执事青衣,发髻简洁,面容清丽依旧,眼神却如深潭静水,波澜不惊,唯有在看向陆明渊时,才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涟漪。
“哥哥。”她轻声唤道,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小荷,可是‘明心院’事务有何难处?”陆明渊温和问道。他注意到小荷手中并未携带公务玉简或卷宗。
小荷摇了摇头,走到陆明渊面前数步处停下,目光坦然地看着他:“哥哥,我来,是想请求一事。”
“但说无妨。”
“我想随你一同远游历练。”
陆明渊微微一怔。他确实考虑过独行,以最大程度地隐匿行迹,也避免牵连他人。小荷的请求,出乎他的意料。
小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哥哥此去,非是单纯游山玩水,而是为求道,也为探查那些潜伏的危机。妹妹知晓哥哥顾虑,怕我修为不足,成为拖累,也怕我涉险。”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这数月来,我主持‘明心院’,协调内外丹务,与各派丹师交流,处理宗门诸多庶务协调。虽不敢说游刃有余,却也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的‘明心见性’,真正的济世之心,绝非闭门炼丹、处理案牍可以悟透。当年哥哥教我医术,是希望我能以己之力,扶危济困。这些年在宗门,我救人无数,却也深感局限——许多病痛、许多苦难,其根源不在肉身,而在人心、在世道、在那些高高在上操弄众生命运的黑手。”
“哥哥的道,是‘自在破障’,是打破枷锁,追寻超脱。而我之道,根植于‘济世’,是愿天下少病痛,愿众生得安康。”小荷眼中闪烁着明亮而坚定的光芒,“此二者,看似不同,实则同源——皆是为了让生灵能活得更好,更自由,更有尊严。唯有深入红尘,亲历疾苦,亲手治愈伤痛,在救与不救、治与不治的抉择间,我才能真正明白何为‘济世’之真谛,才能将‘明心’之道与丹医之术彻底融会贯通,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她直视着陆明渊,语气愈发恳切而有力:“跟随哥哥游历,亲入红尘,见人间疾苦,观世情百态,于实践中体悟‘济世’真意,磨砺道心,这对我而言,是比留在宗门处理事务更重要的修行。我的道途突破之机,或许正在其中。”
“况且,”她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恳切,“我并非累赘。我如今修为已至筑基后期,对‘明心诀’领悟日深,神识稳固,医术丹道更是我之所长。哥哥重伤未愈,远游在外,难免有不便之时。我在旁,至少可照料哥哥起居伤势,辨识毒物药性,处理寻常伤病。以我如今对‘心相’与‘明心’的修行,寻常金丹初期修士的神识探查,我亦有几分把握可以提前察觉或干扰。更重要的是……”
她直视着陆明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哥哥,我已非当年矿场中那个需要你时时庇护、茫然无助的孤女。我是小荷,是玄云宗‘明心院’的主事,是一名寻求自己‘道’的修行者。我希望,能以‘道友’的身份,与哥哥同行,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并肩前行,互相扶持,共同成长。或许……我以医者身份行走世间,既能助哥哥隐匿行迹,也能为‘自在道统’在凡人心中,播下一线善缘与火种。”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情理兼备,既表明了心志,也展示了能力,更点出了两人之间关系的变化——从纯粹的兄妹庇护,到如今志同道合、可并肩前行的道友。甚至,她隐隐指出了自己可能成为“自在道统”在红尘中的另一种传播者,以“济世”践行“自在”,以“医心”呼应“明心”。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心中泛起复杂的波澜。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相识于微末、一路相伴走来、如今已亭亭玉立、道心坚定的女子,既感到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她说的没错。她的成长,远超预期。医术丹道、心性修为、处事能力,都已可独当一面。有她同行,在生活、疗伤、乃至某些特定场合(如行医问诊接触底层)确实能提供诸多便利,也能多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同伴商议。而她所言的“播撒善缘”,或许正是“自在道统”扎根于更广泛众生的另一条路径,与他在“明心院”传道授法、在战场引领变革相辅相成。
更重要的是,她那句“以道友的身份”,触动了他。是啊,不知不觉间,他们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兄妹情谊。是亲人,是师徒(他指点她修行),如今,更是志同道合、可以彼此信赖依靠的道友。她的道途需要红尘历练,他的修行亦需人世感悟,何不携手同行,互为镜鉴?
沉默良久,陆明渊终于缓缓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你说得对。是我小觑你了。你的道,确实需要在红尘中磨砺印证。‘济世’之善,亦是‘自在’之基。有你在旁,我也更安心些。”
他顿了顿,正色道:“但此行凶险难测,敌暗我明。我们必须彻底隐匿行迹,以凡人身份行走。你需舍去所有宗门标识、法器华服,只以寻常医术与心性应对世事。你可愿意?”
小荷眼中骤然绽放出璀璨的光彩,用力点头:“愿意!只要能跟随哥哥修行,以何种身份皆可!济世救人,本就不需光环加身。”
“好。”陆明渊不再犹豫,眼中流露出期许,“那便准备一下,换上寻常衣物,收敛所有灵力波动与修士特征。我们……兄妹相称,游学士子与医女,如何?你以医术行善,我以笔墨观心,各寻其道,亦互为依仗。”
“甚好。”小荷展颜一笑,刹那间,仿佛整个灵源洞天都明亮了几分。她明白,这不仅是应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与托付——认可她作为道友的地位,托付她以“济世”之行,在红尘中点亮“自在”的微光。
片刻之后,两人皆已换好衣物。陆明渊一袭青色儒衫,头戴方巾,面容稍作修饰,掩去了过于出尘的气质,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略带病容的游学士子。小荷则是一身素雅的浅碧色布裙,青丝以木簪轻绾,背负一个装着简单衣物和药囊的小包裹,俨然一位清秀温婉的随行医女。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有对未知旅程的期待,与对彼此相伴的安心。
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浩大的送别。在一个晨雾未散的清晨,陆明渊与小荷悄然离开了灵源洞天,从一条隐秘的小径下山,避开了宗门正路与巡山弟子。
玄云宗的山门在晨雾中渐渐隐去,如同一个逐渐淡去的背景。前方,是通往凡俗世界、通往万丈红尘的蜿蜒官道。
“哥哥,我们往何处去?”小荷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新奇的雀跃。
陆明渊望向官道延伸的远方,那里炊烟袅袅,田园阡陌,更远处是隐约的城镇轮廓。他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灵力,以及识海中那份沉静的“自在”道韵,心中一片澄明。
“且行且看吧。”他微微一笑,迈步向前,“这红尘万丈,何处不是道场?何处不能炼心?你的济世之路,我的自在之求,或许答案,就在这烟火人间之中。”
小荷紧随其后,两人一驴(在山下小镇买的一头温顺青驴),踏着晨露,沿着官道,慢悠悠地向着远离修真喧嚣的凡俗地界行去。身影逐渐融入薄雾与初升的朝阳之中,平淡而自然,仿佛真是两个最普通的远行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