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星稀,云海沉浮。凝翠谷外的夜晚,比别处更添几分刺骨的寒意,并非温度使然,而是谷中溢出的、混杂着淡金色仙灵之气与锐利剑意的冰冷气息所致。光茧明灭不定,如同一个巨大而孤寂的心脏,在夜色中缓慢搏动。
陆明渊在山崖阴影中已潜伏了近三个时辰,对凝翠谷外围的阵法运转、巡逻规律、能量薄弱点已了然于胸。他选择在黎明前、守卫最为疲惫、阵法因日夜交替而产生极短暂能量波动的时刻行动。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黑暗的一刻。谷口两名值守弟子虽仍身姿挺拔,但眼神中已难掩一夜未眠的倦意,警惕性降至最低。笼罩山谷的复合禁制光幕,也因需从吸纳月华转为承接晨曦,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如同呼吸般短暂的滞涩与能量重组。
就是此刻!
陆明渊身形未动,【心相化生】神通却已悄然施展。于他身侧,一株与周围环境别无二致的“古松”虚影无声凝实,扎根崖壁,枝叶轻摇,完美融入背景。而他的真身,则在心相之力扭曲光线与气息的掩护下,化作一道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虚影,贴着地面,以比落叶飘零更轻柔的轨迹,向着预判出的禁制光幕薄弱节点滑去。
【自在照影】神通全开,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前方禁制能量流动的每一丝细节都映照于心。他在间不容发之际,如同游鱼穿过激流中的缝隙,精准地从那“呼吸”的瞬间、能量转换最不稳定的节点切入!
没有光芒闪烁,没有灵力波动。禁制光幕仅仅泛起一丝比涟漪更微弱的荡漾,旋即恢复如常。陆明渊的身影已如滴水入海,无声无息地穿过了第一层、也是最严密的外围预警禁制。
进入禁区范围,气氛陡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的仙灵之气与剑意愈发浓郁,却也更加紊乱,带着一种压抑的躁动。陆明渊能清晰感应到,远处那光茧散发出的、与自己自在道韵相互吸引又排斥的奇异波动。他更加小心,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仅以【自在照影】被动感知,沿着灵气流动相对平缓、阵法相对稀疏的路径,向谷心潜行。
沿途又避开了几处隐蔽的探测符纹与自动触发的剑气陷阱。太虚剑宗的阵法造诣确实高明,若非他神识境界远超此地警戒等级,且自在道韵对能量有着异乎寻常的亲和与洞察力,换作寻常元婴修士,恐怕也难以如此顺利。
约莫一炷香后,陆明渊终于抵达凝翠谷核心区域。
眼前景象,与【自在照影】感知中的大致相同,却又更加直观震撼。
谷地并不大,四周是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灰黑色岩壁,岩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剑纹,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银光,似在镇压或疏导着什么。谷中央,是一块方圆数丈、光洁如镜的万年寒玉,玉面升腾着袅袅白气,冰寒刺骨。
寒玉之上,苏芷晴静静盘坐。
她穿着一袭素白如雪的剑宗真传服饰,衣袂无风自动,长发如瀑垂落肩头,容颜依旧绝美得不似凡尘中人。但此刻,这份美丽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苍白与脆弱。
她周身被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光茧笼罩。光茧呈现出两种泾渭分明却又诡异交织的颜色:外层是太虚剑宗特有的、清冷纯粹的银色剑气,如同无数细小的游鱼,首尾相衔,缓缓流转,试图构成一个稳定的守护剑域;内层却是那令人不安的、带着至高无上却又冰冷无情意味的淡金色仙灵之气,它们并非平和流淌,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不断扭曲、扩张、试图侵蚀银色的剑气,更深处,隐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如同胚胎或心脏般跳动的核心虚影——那便是“仙种”的部分显化!
苏芷晴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暗影,微微颤抖。她眉宇紧蹙,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额间、鼻尖渗出细密的冷汗,旋即被周围的寒气冻结成霜。她的双手在膝上结着一个复杂的剑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正在竭尽全力,以本门剑心剑意,对抗、疏导、或者说……勉强平衡着体内那枚日益狂暴的“仙种”。
整个凝翠谷,都弥漫着这种激烈对抗所带来的压抑、紊乱而又危险的气息。寒气、剑气、仙灵之气相互碰撞、消磨,发出极轻微的、却直刺灵魂的嗡鸣。
陆明渊潜伏在谷边一块被冰霜覆盖的巨石之后,收敛所有气息,目光复杂地望着寒玉上的身影。
比之上次天南会武相见,她身上的“仙种”气息强大了何止数倍!那种冰冷的秩序感、宿命感,几乎要破体而出。而她自身的剑意与生机,却在被不断蚕食、压制。即便隔着禁制与距离,他也能清晰感受到她灵魂深处传来的痛苦挣扎与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就是被“仙种”寄生的宿命吗?作为“优质药材”的标记,亦或是……某种更精密的“道标”?
就在这时,似乎是因为陆明渊的靠近,以及他体内那圆融自在道韵的无形吸引,苏芷晴体内那原本就躁动不安的“仙种”,骤然产生了更为剧烈的反应!
“嗡——!”
光茧内层的淡金色光芒猛然暴涨!那模糊的核心虚影剧烈跳动,散发出更加强烈的渴望与排斥之意!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被瞬间打破,金色的触手疯狂侵蚀银色剑气,苏芷晴娇躯剧震,“噗”地一声,喷出一小口淡金色的鲜血,落在身前寒玉上,瞬间被冻结,触目惊心!
她闷哼一声,结印的双手颤抖得更加厉害,脸色惨白如纸,气息骤然跌落一截。
与此同时,一股清晰无比、充满了痛苦、抗拒、以及一丝微弱求救意味的神念波动,自她方向逸散开来,虽未直接指向陆明渊,但在这静谧的谷中,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不能再等下去了!
陆明渊不再隐藏,身形一晃,便已出现在寒玉平台边缘,距离苏芷晴不过三丈。他没有贸然触碰光茧,而是第一时间全力运转自身自在道韵,一股温和、圆融、包容却又坚定不移的“自在”意境,如同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地向那躁动的光茧弥漫而去。
“苏道友,凝神静心,勿要与它硬抗!”陆明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直接传入苏芷晴混乱的心神之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苏芷晴紧闭的双眸猛地颤动,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却又难以置信。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丝眼缝。
刹那间,四目相对。
陆明渊看到了她眼中那交织的复杂情愫:极致的痛苦、深深的疲惫、乍见“变数”的震惊、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希冀,以及那被“仙种”侵蚀下依旧残存的、属于“苏芷晴”本身的清冷与骄傲。
而苏芷晴,则看到了那张早已深刻于记忆、却又似乎有些不同的面容。依旧是那般平静沉稳,但那双眸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清澈,仿佛能包容她所有的痛苦与挣扎。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道韵,温润如玉,浩瀚如星,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自在”气息,与她体内那冰冷狂暴的“仙种”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是他……真的是他……他怎么进来的?他身上的道韵……怎么会……
纷乱的念头在她剧痛的心神中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思。而陆明渊的自在道韵,已然触及了那狂暴的淡金色光芒。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狂躁侵蚀剑气的金色仙灵之气,在接触到陆明渊那圆融自在的道韵时,竟然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并非被压制,而是如同遇到了某种“同类”却又“异类”的存在,产生了本能的“审视”与“犹豫”。渴望吞噬其圆满超脱之意,又排斥其自由逆反之魂。
趁此机会,苏芷晴强提最后一丝清明剑心,竭力收束被冲散的银色剑气,重新稳固摇摇欲坠的守护剑域。
陆明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自在照影】神通全力分析着“仙种”能量波动的核心频率与薄弱点,同时将自身道韵调整到一个微妙的“频率”——既不完全对抗,也不迎合,而是以一种“超然旁观”、“包容引导”的姿态,如同润滑剂,渗入金色与银色能量的冲突缝隙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丝最精纯的自在道力,化作无形的桥梁,轻轻搭在苏芷晴的识海外围。“苏道友,尝试以剑心为引,将你无法承受的那部分‘仙种’躁动,暂时导引至此,我来分担。”
这不是粗暴的镇压或吞噬,而是一种极其精细的风险分担与暂时疏导。需要施受双方极高的信任与默契。
苏芷晴几乎没有犹豫。在见到陆明渊、感受到他那迥异而强大的自在道韵的瞬间,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便已升起。她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痛楚,依言而行,以无上剑心为刃,艰难地将体内“仙种”最为狂暴、最难以控制的一部分能量波动,沿着陆明渊搭建的道力桥梁,小心翼翼地引导过去。
陆明渊闷哼一声,面色也微微一白。那“仙种”的能量本质极高,冰冷而霸道,充满了秩序与宿命的烙印,冲入他识海的瞬间,便试图侵蚀他的自在元婴与心相世界。好在他道心圆满,根基雄厚,心相世界稳固无比,自在元婴更是光芒大放,以“包容”、“化解”、“重构”的自在意境,将这外来冲击层层消磨、转化,虽感压力,却并未动摇根本。
而得到喘息之机的苏芷晴,压力骤减,终于得以稍稍稳固剑心,重新收束剑气,将那淡金色光芒的扩张势头勉强遏制住。光茧虽然依旧明灭不定,但那种即将崩溃的危机感暂时缓解。
她终于得以完全睁开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陆明渊,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与深深的疲惫:“陆……明渊?真的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陆明渊一边继续稳定地分担疏导着“仙种”的躁动,一边迎着她的目光,平静道:“感应到道友有难,特来相助。此地非说话之所,你体内之物极不稳定,我先助你暂且稳住局面。”
苏芷晴看着他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感受着通过道力桥梁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和而坚韧的支撑力量,心中百感交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他竟能闯入此地并真的帮到自己的震惊,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在滋生。她知道,自己与这“仙种”的斗争远未结束,陆明渊的出现或许也带来了新的变数与风险,但至少在此刻,他不是敌人,而是……援手。
她不再多问,重新闭上双眼,全力配合陆明渊,调理体内混乱的气息,稳固剑心,与那枚既是力量源泉、亦是痛苦根源的“仙种”,进行新一轮的、更加艰难的平衡。
凝翠谷中,两人隔着三丈距离,以道力相连,共同对抗着那源自上界的冰冷宿命。寒玉生烟,光茧流转,一者白衣如雪,剑气清冷;一者青衫沉静,道韵自在。
在这被重重禁制封锁的绝谷之内,一场关乎个人命运、道途理念与更高层次博弈的微妙交集,就此展开。
而谷外,黎明将至,黑暗正缓缓退去。谁也不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之下,正在酝酿着怎样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