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阳光已失却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而通透,透过高悬的窗棂,在凤仪宫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墨香与淡淡的菊香,静谧得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悠远的宫雀啼鸣。
江浸月正坐在书案后批阅着六宫事务的册子。
秋日各宫份例调整、越冬物资储备、宫人轮换调度……事务繁杂,她凝神静气,朱笔不时落下,批注清晰果断。
阳光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是一贯的沉静专注。
苏雪见坐在下首不远处的一张矮几旁,协助整理着一些次要的文书。
她不时悄悄抬眼,望向书案后那个清冷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仰慕与满足。
能这样近距离地陪伴在皇后娘娘身边,为她分忧,便是苏雪见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时光。
殿内一片和谐,唯有温暖的阳光与沉静的墨香流淌。
然而,意外总在不经意间发生。
江浸月伸手去取另一本册子时,指尖划过册子边缘略显粗糙的封皮,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传来。
她微微蹙眉,收回手,只见左手食指的指腹上,被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沁出了一颗殷红的血珠。
伤口极浅,甚至算不得伤,只是在那白玉般的指尖上,那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娘娘!”
侍立在旁的蕊珠低呼一声,连忙上前。
苏雪见也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关切地望过来。
“无妨。”
江浸月淡淡道,正欲用帕子按住,一个高大的身影却已带着一阵风,骤然笼罩了她。
是顾玄夜。
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未让宫人通传,或许是处理完政事,信步而至。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她指尖那抹刺眼的红。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蕊珠和苏雪见都屏住了呼吸,连忙跪下行礼。
顾玄夜没有理会她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江浸月那根受伤的手指上。
他几步跨到书案前,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江浸月微微蹙了下眉,却没有挣脱。
他低头,仔细审视着那道细微的伤口,眼神幽暗,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重创。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带着一种滚烫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怎么如此不小心?”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让人无端感到压力。
江浸月试图抽回手:“一点小伤,不劳陛下挂心。”
顾玄夜却握得更紧,他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她平静无波的脸,那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不满,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看着她那副仿佛永远都不会为他动容、永远都隔着一层冰壳的模样,再看看那点因为她自己不小心而造成的、与他无关的伤痕,一股无名火混合着强烈的占有欲猛地窜起。
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点微小的疼痛,都不能属于他?
为什么她总是能这样,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忽然,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却迅速探向腰间。
只见寒光一闪,他竟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装饰华丽却锋刃雪亮的贴身匕首!
“陛下!”
蕊珠吓得失声惊呼。
苏雪见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解,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要做什么?!
江浸月瞳孔微缩,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是看着他的动作。
顾玄夜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江浸月,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他用匕首的尖端,对着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毫不犹豫地,用力划了下去!
“嗤——”
比江浸月那道浅痕深得多的一道口子瞬间绽开,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顺着他修长的手指蜿蜒流下,滴落在明黄色的御常服袖口和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
江浸月呼吸一窒,终于无法维持完全的平静,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顾玄夜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将滴着血的手指伸到江浸月面前,然后猛地再次抓住她那只受伤的手,不顾她的细微挣扎,将他流血的手指,紧紧按在了她那刚刚沁出血珠的细小伤口上!
两人的血液,温热的、带着铁锈气的液体,瞬间交融在了一起。
他的血覆盖了她的血,那深红的色泽几乎将她那点浅淡的红完全吞噬。
“疼吗?”
顾玄夜逼近她,两人几乎鼻尖相抵,他灼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眼神偏执而痛楚,声音沙哑得可怕,
“现在朕陪你一起疼。”
他紧紧按着两人相贴的指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目光如同最深的漩涡,要将她彻底吸入其中,与他一同沉沦。
“你所有的感觉,喜也好,痛也罢,都必须有朕的一份。”
他一字一顿,如同最郑重的宣告,也是最疯狂的诅咒,
“江浸月,你听清楚了,是必须!”
殿内死寂。
蕊珠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苏雪见跪在原地,脸色煞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
她看着那交融的鲜血,看着皇帝那疯狂而痛苦的眼神,看着皇后那瞬间苍白却又强自镇定的脸,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恐惧攫住了她。
这……这根本不是爱,这是毁灭性的占有,是扭曲的羁绊!
江浸月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粘稠的血液,以及那不容抗拒的、几乎要嵌入她骨血的力道。
她看着顾玄夜近在咫尺的、充满了偏执与痛楚的双眼,那里面映着她自己有些苍白的倒影。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任由他紧紧按着。良久,她才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冰冷:“陛下……这又是何苦。”
她没有喊疼,也没有回应他那疯狂的宣言,只是用一句轻飘飘的“何苦”,将他的所有激烈情绪,都衬得如同一场荒诞的独角戏。
顾玄夜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的疯狂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与挫败。
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动容,一丝与他共鸣的痛楚,哪怕只有一丝。
可是,没有。
她的眼睛依旧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映不出他丝毫的倒影,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他猛地松开了手。
两人的手指分离,带起几缕黏连的血丝。
他的伤口更深,鲜血仍在流淌,染红了他的指尖。
她的伤口依旧浅淡,只是周围沾满了他的血,看起来有些可怖。
他后退一步,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又看看她平静无波的脸,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自嘲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是啊……何苦……”
他喃喃道,眼神复杂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里面有无尽的占有,有得不到回应的痛苦,有帝王的骄傲被践踏的愤怒,最终都化为一片幽深的暗沉。
他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处理手上的伤口,只是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凤仪宫,背影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决绝。
殿内,只剩下那浓郁的血腥气,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苏雪见看着皇后娘娘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她那沾满鲜血、微微颤抖却紧握成拳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是为娘娘感到心痛,还是为那扭曲而绝望的帝后关系感到悲哀。
江浸月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那混合在一起的、已然分不清彼此的血迹,目光幽深如古井。
疼痛的共鸣?她心中冷笑。
顾玄夜,你永远不懂,有些疼痛,是任何外在的伤害都无法比拟,也无法分担的。
她接过蕊珠颤抖着递上的干净帕子,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污,动作优雅而冷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那被紧紧攥过的指骨,依旧残留着清晰的痛感,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的血腥气,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偏执而惨烈的交锋。
这深宫之中的羁绊,早已在鲜血与疼痛中,扭曲成了无法解开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