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夜色也来得早了。
戌时刚过，玄京城便已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暮色之中。
皇宫内苑，除了巡夜侍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便只剩下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更添几分萧瑟与寂寥。
凤仪宫的后殿书房，此刻却依旧亮着灯。
烛火透过精致的琉璃灯罩，洒下温暖而明亮的光晕，将书案后那个清瘦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江浸月卸去了白日繁复的宫装，只着一件月白色软缎常服，外罩一件银狐皮坎肩，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正凝神看着面前几份看似寻常的文书。
这并非六宫事务的册子，也非命妇请安的折子。
若有人细看，会发现这些纸张质地不一，笔迹各异，内容更是五花八门——有内务府采买物品的清单副本，上面某些不起眼的物品数量旁做了细微标记；
有宫门守卫换防记录的摘要，重点标注了某些官员家眷或特定身份人员出入宫禁的时辰；
甚至还有几页是从浣衣局、针工局等处流出的、记录着各宫衣物送洗、器物损毁情况的琐碎记录。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经由夏知微和几位绝对可靠的女官初步整理筛选后，呈到江浸月面前，便组成了一张庞大而隐秘的蛛网。
这张网，原本是历代皇后用以掌控妃嫔动向、维持宫闱稳定的工具，如今在江浸月手中，却被赋予了全新的、更为凌厉的用途。
她的指尖在一行记录上轻轻划过——“申时三刻，吏部张侍郎夫人携一女官自东华门入，往华春宫方向，停留约一个时辰。”
旁边用朱笔小字备注：张侍郎，近日于漕运总督人选一事上，与林丞相意见相左。惠妃此时见其家眷……
她又拿起另一张纸条，是从御膳房的食材采买单中析出的。
上面显示，近日供给永和宫德妃处的江南新米和特定山珍数量略有增加，而负责采买这批食材的太监，其胞弟恰在周太傅一位门生掌管的光禄寺任职。
德妃向来俭朴，此番细微变化，若非刻意梳理，极易被忽略。
江浸月唇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林婉在前朝为其父招揽助力，周静仪看似超然，其家族亦未完全放弃经营。
这些信息，虽不足以立刻扳倒谁，却如同拼图，让她对前朝势力的勾连、后宫妃嫔与母家的互动，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娘娘，”
夏知微悄步上前，将一盏新沏的参茶放在案角，低声道，
“北边商队传来消息，近日有几批来自西境的皮货，绕开了凌风将军辖区的常规定价，以高出三成的价格被几个陌生商号收走，资金流向……隐约指向京中几位宗室子弟。”
江浸月眸光一凝。
西境皮货？
凌风镇守北疆，西境商贸主要由几位老牌宗室和王将军旧部把持。
有人绕开既有渠道，高价收购……这是在囤积居奇，还是另有所图？
她沉吟片刻，道：“告诉那边，继续盯着，查清那几个商号的底细，尤其是背后有没有……宫里出去的老人关联。”
“是。”
夏知微记下，又道，
“还有一事，苏嫔娘娘今日整理旧年赏赐记录时发现，端太妃宫中流出的一部分器物，并未按例入库封存，而是经由内务府一个已调离的老太监之手，流入了宫外几家当铺，最终……似乎与城南一处暗窑有些关联。”
夏知微的声音压得更低，“那暗窑，表面是赌坊，暗地里……据说能打听到一些市面上听不到的消息，甚至有些……关于当年几位皇子旧事的流言。”
江浸月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已故皇子的残余势力？
她一直知道，顾玄夜登基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几位曾与他争夺储位的兄弟虽已败落，但其党羽未必完全肃清。
只是没想到，这些阴魂不散的影子，竟然就藏在眼皮底下，甚至可能利用宫中国有的渠道在进行活动。
顾玄夜……他知道吗？
以他多疑的性子，恐怕未必没有察觉，只是这些残余势力目前尚未成气候，或许他也在静观其变，等待一网打尽的机会。
她迅速在脑中权衡。
此刻揭破，打草惊蛇，未必能斩草除根，反而可能让这些暗处的老鼠藏得更深。
不如……暂且记下，静待时机。
“此事暂且按下，”
江浸月吩咐道，
“让苏嫔继续留意内务府陈年旧账的流向，尤其是与已故妃嫔、皇子相关的人事变动和器物处置记录。但切记，只记录，不深究，更不可走漏风声。”
“奴婢明白。”
夏知微应道，心中对皇后娘娘的深谋远虑愈发钦佩。
娘娘这是在织一张更大的网，不仅网罗当下的动向，更将触角伸向了那些被尘埃掩盖的过去。
窗外秋风渐紧，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江浸月端起那杯温热的参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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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跳跃的烛火，心中思绪翻涌。
通过这张日益完善的情报网络，她不仅能洞察妃嫔们的小动作，更能窥见前朝官员的私下往来、宗室子弟的隐秘勾当，甚至捕捉到皇帝未能及时察觉的潜在威胁。
比如，她就曾通过梳理命妇入宫记录和宫外一些商铺的动向，隐约察觉到某位以“清廉”着称的御史，似乎与江南盐商有着不清不楚的联系，而这，连顾玄夜布在都察院的眼线都未曾上报。
这种“先知先觉”的感觉，让她在与顾玄夜那无声的博弈中，多了几分底气和回旋的余地。
他掌控着明处的皇权，而她，则悄然编织着暗处的蛛网。
这网，不仅能帮她自保，更能让她在关键时刻，拥有影响甚至左右局面的能力。
她知道，自己行走在一条极其危险的钢丝上。
一旦被顾玄夜察觉她将手伸得如此之长，伸到了朝堂动向甚至他未能顾及的死角，必然引来雷霆之怒。
但她也别无选择，在这深宫之中，想要活下去，想要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就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和耳目。
“告诉知微和下面的人，”
江浸月放下茶盏，声音清冷而坚定，
“所有信息，分类归档，务求精准。非必要，不动用。我们要做的，是成为最了解这盘棋的人，而非急于落子。”
“是。”
夏知微躬身，将案上的文书仔细收起，分类放入不同的暗格之中。
烛火摇曳，将主仆二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
在这秋意深浓的夜晚，凤仪宫的书房仿佛成了一个无声的信息中枢，无数隐秘的丝线从这里延伸出去，又汇聚回来，编织成一张笼罩在宫廷乃至朝堂上空的、无形而庞大的蛛网。
而端坐网中央的江浸月，目光沉静，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属于她的时机。
这暗影中的博弈，远比明面上的刀光剑影，更加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