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行在一旁，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看她从容应对，言谈间既有原则又不失温度，心底那股自豪与爱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忍不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换来沈慕颜带着笑意瞪了他一眼。
霍景行心下莞尔，果然不再作怪，只安静地听着她与战友们温言交谈，看她如何在众人的热情与好奇中，始终保持着那份令人心折的从容与雅致。
一顿饭在热闹与祝福中接近尾声。
两人起身，再次向周围含笑点头致意，这才并肩走出了依旧喧嚷的食堂。
夜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沁人的凉意，将食堂内残留的暖热与人声迅速吹散。
沈慕颜轻轻舒了口气，一整日的疲乏，在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和方才的应酬后，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
霍景行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倦色，很自然地侧过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为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两人脚步不疾不徐，朝着医院宿舍的方向走去。
自行车轮碾过砂石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累了？”他低声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有点。”沈慕颜没有逞强，坦诚地点点头。
晚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动作间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柔和：“这几天……事情多，有点熬人。”
霍景行“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将自行车推得更稳了些，让她的行走更省力。
很快，宿舍楼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
楼下那盏光线昏黄的门灯，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
霍景行将自行车稳稳停住，转身面对沈慕颜。
借着门灯和远处零星窗户透出的微光，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有那份强撑精神后的松懈。
心疼的情绪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快上去吧，洗个热水脸，早点休息。”他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扰了夜晚的宁静：“明天我过来接你，不会太早，你睡到自然醒，收拾好了下来就行。”
沈慕颜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那里盛满了毫不作伪的疼惜与耐心。
她心底微软，却又泛起一丝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大晚上的，来回跑这一趟。都说了这几天不用特意过来。”
霍景行闻言，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坦然。
他上前半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长睫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他没有做出更逾矩的动作，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专注地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地说道：“怎么能算是白跑一趟？”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和无比的认真：“我可是……跟我媳妇儿一块儿吃了顿晚饭呢。”
“只要能见到你，哪怕只是这么一小会儿，说上几句话，就永远不算白跑。”
“宝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敲在她心上：“我想见你，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夜风似乎都静默了。
沈慕颜静静地望着他，路灯的光晕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她自己的身影，还有他那份毫不掩饰纯粹炽热的情感。
疲惫仿佛被这目光和话语悄然抚平了大半，心底那点因为体恤他辛苦而生出的埋怨，也化作了潺潺的暖流。
她没再说什么不用，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温软而真切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倦色，变得清亮动人。
沈慕颜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温润柔和：“行。”
“那……你快回去。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她叮嘱道，语气自然，如同最寻常的关切，却因对象是他而显得不同。
“好。”霍景行应得干脆，目光却依旧流连在她脸上，带着不舍。
沈慕颜被他看得有些脸热，这次却没避开，反而抬起手，自然而然地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歪的军装领子，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下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快走吧。”她收回手，后退了小半步，站到门灯的光晕里，朝他摆了摆手，眉眼含笑：“明天见。”
霍景行感受着下颌那转瞬即逝的微凉，看着她立在暖光中的窈窕身影，心里涨得满满的。
他也用力点了点头，不再迟疑，利落地跨上自行车。
“明天见，媳妇。”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脚下一蹬，自行车便轻快地驶入了夜色中。
沈慕颜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背影完全融入黑暗，再也看不见，才转身，步履轻缓地走进了宿舍楼。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疲惫重新涌上，但心里却是一片安稳的暖意。
楼道里的灯大概坏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
她摸黑走到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刚拐过楼梯转角，就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刻意压低，却因寂静而格外清晰的交谈声。
声音是从水房方向传来的，夹杂着哗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洗漱。
“……可不是嘛，这才来多久啊？副主任，还兼个什么研究组组长，听都没听说过！我看啊，八成是走了什么门路，刘院长那么看重她……”是刘洁的声音。
沈慕颜脚步微顿，这声音她认得，是药房的一个年轻女同志，平时见面倒也客气。
另一个稍显尖细的女声接上，带着点讨好和附和：“刘姐说得对。要我说，还是小张你实在，工作踏实，人也和气，不像某些人，看着对谁都客气，其实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就知道在领导面前表现。上回我不过找她借两本旧杂志看看，推三阻四的，最后还是小张你大方借我了。”
沈慕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借杂志？
她记得是有这么回事，但当时那几本医学期刊是她跟李医生借的，她自己还没看完，而且上面有重要的笔记，便婉拒了，让她去跟李医生借。
怎么到了这人嘴里，就成了推三阻四，心眼多？
她没打算偷听，正想加重脚步走过去，却听刘洁又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酸意和鄙夷：“何止是小气！刚来那会儿，我想跟她借两块钱。她都没借给我，再怎么说，我们也是老乡，你们说说她……”
倦意被一股冰冷的清明取代。沈慕颜站在阴影里，听着那两人越说越起劲。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抬步走了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水房门口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慕颜走到亮着昏黄灯光的水房门口，里面两个人正慌慌张张地拧紧水龙头，手里拿着毛巾和脸盆，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刻薄与骤然被惊破的慌乱。
正是刘洁和另一个眼熟的年轻姑娘。
沈慕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瞬间煞白的脸，在刘洁几乎捏变形的脸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如同玉磬轻敲。
“刘同志既然这么大方明理，处处与人为善。”她语气平缓，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刘洁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那上次你买月事袋，跟我借的两块钱，不如就先还上吧。我也正好有些用处。”
刘洁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那，那不是你给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