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对夏将军的了解，他绝不会叛国。这五年，我一直在暗中追查。”纪怀廉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我一直认为是太子构陷。夏将军在军中风评太好，威望太高，对太子来说是个威胁。而且……他当时在查军械案。”
青罗瞳孔一缩：“两个案子相差多久？”
纪怀廉道:“五年前五月，夏将军发现新换装的军械有问题，暗中开始调查。两个月后，七月，他就被指控叛国。”
时间线清晰得令人心寒。
青罗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关键点：
【五月：夏将军发现军械问题，开始调查】
【七月：夏将军被控叛国，押送回京
纪怀廉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个字都带着沉痛：
“夏将军被押送回京，二十日便匆匆结案。证据是与北狄大将拓拔宏的往来密信五封，被篡改的布防图，还有从他营帐中搜出的狄人金刀。”
他闭了闭眼:“在他青州老宅地下挖出的黄金千两、珠宝若干。夏家七十三名十六岁以上男丁被斩于西市，女眷送入教坊司，因不堪受辱……三日内全部自尽。”
青罗的手一颤，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纪怀廉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案子已经结了五年，证据可能已经被销毁，证人可能已经不在。而且……若真是太子所为，父皇……亦不会为夏家翻案。”
“我知道难。”青罗道，“但再难也要做。军械案我们已经在查了，现在要把重点转回叛国案。这两案之间必有联系——夏将军是因为查军械案之后才陷入叛国案的，这是我们的突破口。”
她重新整理思路，在纸上画出一个关系图：
【军械案（五月）→夏将军调查→被陷害叛国（七月）→夏家灭门→线索中断】
“现在我们反向推。”青罗道，“既然夏将军是在查军械案过程中被陷害，那陷害他的人，一定和军械案有关。找到军械案的真相，就能找到陷害夏将军的真凶。”
纪怀廉点头：“但这五年，我查到的线索有限。”
“把你知道的一一说出来。”青罗道，“每一个人证，每一件物证。”
纪怀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夏将军被控叛国，主要依据有四：一是与北狄大将拓拔宏的往来密信五封，约定在苍狼山接应狄军；二是他擅自修改布防图，导致防线出现漏洞；三是从他营帐搜出的狄人金刀；四是在他老家挖出的黄金珠宝。”
“人证方面：参军赵广作证夏将军战前屡次私自出营；千户祈年作证夏将军命他调离哨岗；文书李志容作证曾见夏将军深夜书写密信；商人胡成刚作证曾为夏将军传递信件。”
青罗一边听一边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证据……”她抬起头，“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
“本就是精心设计的构陷。”纪怀廉冷笑，“从案发到结案，只用了二十日。三司会审流于形式，所谓的证人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青罗继续分析：“密信五封——如果夏将军真要通敌，为何要留下这么多书信证据？而且内容如此详尽，连接应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布防图被篡改——如果夏将军真要害雁门关失守，他大可以直接放狄军入关，何必在布防图上做手脚？”
“狄人金刀——北狄大将的信物，怎会轻易送给敌国将领？就算真要送，也该送些不起眼的东西。”
“黄金珠宝——”青罗顿了顿，“千两黄金不是小数目，要悄无声息埋到夏家老宅地下，需要时间。案发后第七天就挖出来了，时间算得太准。”
她放下笔，看向纪怀廉：“证据……太完美了。”
纪怀廉握紧拳头：“所以我坚信这是构陷。但苦于找不到破绽。”
“再完美的布局都会留痕。”青罗拧眉沉思。
她忽然想起一事：“夏将军的老宅……现在如何了？”
纪怀廉一怔：“夏家被抄后，老宅一直封着。虽有禁军看守，但五年过去，看守已相对松懈。怎么？”
青罗眼中闪过光芒：“阿四曾与我说过，她小时候见过夏家祖传的一枚古玉，上面有特殊的云纹图案。她说……与老僧给我的那串佛珠上的云纹很像。”
纪怀廉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青罗缓缓道，“老僧送我那串佛珠如果有特别的作用，那枚古玉如果也有同样的云纹，会不会……也有特殊的力量？”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若两件物品在一处……”
能否直接让我回去？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如果真能这样，那她就不用再查这些复杂的案子，不用再和太子、皇后这些人周旋。
直接回家。
她是惜命的。如果有更安全、更快捷的路，她一定会选。
纪怀廉的脸色却沉了下来：“青青，你……？”
青罗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坦然点头：“是。如果能找到那枚古玉，或许我能直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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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直白，纪怀廉心中一痛，却也无话可说。
他知道她一直想离开。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处老宅现在还封着。”他声音有些发紧，“虽然有禁军看守，但五年过去，看守已相对松懈。你要进去寻找，不是不可能，但需要周密计划。”
“能安排吗？”青罗问，“届时我带阿四一起进去寻。”
纪怀廉沉默片刻，点头：“能。但需要时间准备。看守的官兵是禁军，要调开他们，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好。”青罗道，“我会先把手头的事安排好。老宅那边……等清风观之约后再说。”
她重新拿起案卷：“这些人证如今可还活着？”
“这些人证里，赵广与祈年皆已战死了，李志容一年后退役还乡后不知所踪，胡成刚……指证后便失踪了。”
青罗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胡成刚很重要。”纪怀廉道，“他是唯一能证明密信传递链条的人。如果能找到他，也许能问出是谁指使他作伪证。”
“失踪五年……”青罗沉吟，“要么已经被灭口，要么躲起来了。让薛灵通过雁书楼查查，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她顿了顿：“还有那些物证——密信、布防图、金刀、黄金，现在在哪里？”
“密信和布防图在刑部证物库封存，金刀据说在宫中武库，黄金……充入国库了。”纪怀廉道，“这些物证，我们很难接触到。”
青罗沉声道:“那些密信若能亲眼看到，也许能发现伪造的痕迹。”
纪怀廉摇头：“刑部证物库守卫森严，没有刑部侍郎以上官员的手令，进不去。”
“若不能拿到手令。”青罗眼神坚定，“用别的方式进去。”
这个“别的方式”，让纪怀廉心头一跳。
“太危险了！”
“查案本身就很危险。”青罗平静道，“从决定查夏将军案开始，我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再危险，也要走。”
她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无论古玉能否让我直接回去，若能找到更多证据为夏家平反，将来阿四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嫁于你，我走得也能放心些。”
她顿了顿，没有给纪怀廉开口的机会:“这么完美的一场构陷，绝非一人之人，你定也曾想过，那个最终下达命令的人……不会毫不知情！”
她心中清楚——如果能找到古玉直接回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叛国案太完美，完美到一眼便看出了破绽，但这破绽却无法破局，所有的线索都断裂了。
查案是为了回家，而古玉可能是更快捷的路径。
纪怀廉脸色一变，知道她说的是何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所以，他不能责怪她想要离开，因为她本就不属于这里，这些事本也不该由她承受。
青罗回到听风院，却没有睡。她坐在窗下，看着晨曦一点点照亮庭院。
手中是夏将军案的卷宗。如果找到古玉，她能走，一定会走，她不想涉险，
但在走之前，她要把能查的都查清楚。
这是她对夏含章的交代，也是对这个世界的交代。
突觉得腹中传来一阵绞痛，痛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