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三匆匆赶回永王府时,已是子夜时分。
纪怀廉尚未歇息,正在书房中翻阅兵部旧档——五年前军械案。烛火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
“王爷。”丙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纪怀廉抬眼:“如何?”
丙三单膝跪地,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从青罗整日闭门书写,到她收好纸包,再到夜赴侯府,最后是暖阁中与夏含章的对话——尤其是那句“若我真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每听一句,纪怀廉的脸色便沉一分。
待丙三说完,书房内死一般寂静。烛火噼啪作响,映着纪怀廉眼中翻涌的暗流。
“回去的方法……”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忽然,他想起她那日说要去夏家旧宅找一块古玉,那时她便说了,找到古玉说不定能直接回去。
后来因父皇逼婚、设计他中毒,此事便未再提起。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脑中串联,逐渐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谢、庆、遥。”纪怀廉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乍现。
是了。青罗要会瞒着他的事,一定不会瞒着谢庆遥。
这一切,谢庆遥必定参与其中!
“王爷,”丙三低声道,“可要属下继续盯着侯府?”
纪怀廉缓缓摇头:“不必了。你盯不住谢庆遥。”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兽。
“她说的‘后日’……”纪怀廉忽然停步,“是哪一日?”
“听小娘子与夏姑娘的对话,应是明晚子时。”
明晚子时。
纪怀廉闭了闭眼。也就是说,她只剩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要夜探夏家老宅,取那块刻有云纹的古玉。
为了……回去。
回到她来的那个世界。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王爷?”丙三担忧地看着他。
纪怀廉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备马,我要去靖远侯府。”
“现在?”丙三一惊,“已是子时……”
“就是现在。”纪怀廉声音冰冷,“有些话,今夜必须问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后门走,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半炷香后,两匹快马悄无声息地驶出永王府后门,直奔靖远侯府。
夜风凛冽,吹得纪怀廉衣袍猎猎作响。他紧握缰绳,指节发白。
若青罗真要离开……他能放手吗?
不,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留住她。
哪怕……将她囚禁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心惊,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执念——他不能失去她,绝不能。
马匹在靖远侯府后巷停下。纪怀廉翻身下马,对丙三道:“你在此等候。”
“王爷,让属下……”
“不必。”纪怀廉摆手,“这是我和谢庆遥之间的事。”
他纵身一跃,轻巧翻过侯府围墙,如一道黑影融入夜色。
侯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巡夜护院的脚步声偶尔响起。纪怀廉对侯府布局极为熟悉——当年他与谢庆遥交好时,常来此做客。
他避过巡夜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谢庆遥所居的沐阳院。
屋内还亮着灯。
纪怀廉站在窗外,透过窗纸缝隙看去。谢庆遥正坐在书案前沉思。
他不再隐藏,直接推开房门。
“谁?”谢庆遥霍然起身,待看清来人,眉头紧皱,“殿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纪怀廉反手关上门,目光如刀:“青罗要做什么?”
谢庆遥神色不变:“殿下何出此言?”
“别装糊涂。”纪怀廉一步步走近,“她整日闭门书写,交代后事般筹办学堂,今夜又宿在侯府,与阿四说‘后日子时’、‘回去的方法’——这些,你会不知道?”
谢庆遥沉默片刻:“既然殿下都知道了,何必来问我?”
纪怀廉盯着他:“那块古玉,那云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的‘回去’,是不是回她的世界?”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良久,谢庆遥叹了口气:“殿下请坐。”
纪怀廉在对面坐下,目光始终未离谢庆遥。
谢庆遥为他斟了杯茶,缓缓道:“她手腕上的佛珠,薛灵师父的令牌,夏家的古玉——这三样物品,刻有相同的云纹。她怀疑,这三物集齐,能打开通往她原来世界的通道。”
“果然……”纪怀廉喃喃。
这个猜测得到证实,他心中却无半分释然,反而更加沉重。
“所以她要集齐三物,回去。”谢庆遥点头,“后日子时,我会带她进夏家老宅,取古玉。”
纪怀廉猛地站起:“你已经答应帮她?”
“是。”谢庆遥坦然道,“这是她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可她若走了……”纪怀廉声音颤抖,“她若走了,我怎么办?你就忍心让她走?”
谢庆遥垂下眼帘:“不忍心。但正因为我……在乎她,才更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他抬眼看向纪怀廉,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殿下,你扪心自问——你留得住她吗?即便留住了,她能快乐吗?这个世界的规矩、束缚、三妻四妾……是她能接受的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纪怀廉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他留得住她的人,留得住她的心吗?
即便强行留下,她也会像被困在笼中的鸟,日渐憔悴,最终……
纪怀廉痛苦地闭上眼,“可我不想眼睁睁看她离开。”
“那殿下想如何?”谢庆遥问,“阻止她?将她囚禁?还是……毁了那三样物品,断了她回去的路?”
纪怀廉猛然睁开眼。
毁了那些物品……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谢庆遥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摇头:“殿下,即便你毁了佛珠、令牌、古玉,她也不会留下。只会……恨你。”
恨。
这个字让纪怀廉浑身一颤。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声音沙哑,竟带了几分恳求。
谢庆遥沉默良久,最终道:“让她去。若三物集齐真能打开通道,那是她的造化。若不能……”
他顿了顿:“若不能,她自然会留下。到那时,你再想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
“心甘情愿……”纪怀廉苦笑,“谈何容易。”
“至少比强行留下要好。”谢庆遥道,“殿下,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这话说到了纪怀廉心里。
他缓缓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却不及心中万一。
“后日子时……”他轻声道,“我会去夏家老宅。”
“殿下要阻止她?”
“不。”纪怀廉摇头,“我要亲眼看着。若她真能回去……我也能与她告别。”
他说得艰难,他知道她希望被尊重,尊重她的决定。
“殿下,”谢庆遥郑重道,“无论结果如何,请记住今夜之言——尊重她的选择。”
纪怀廉点头,起身:“我该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步,背对着谢庆遥:“若她留下……我必会好好待她。一生一世,只她一人。”
说完,他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庆遥独自坐在房中,久久未动。
若她愿留下,我也愿意一生一世,只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