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十八年腊月初八,晨钟响彻皇城。
大奉朝堂的气氛凝重如铁。
百官垂首肃立,无人敢抬眼去看御座上那位帝王的脸色——自三日前户部尚书孟祥在刑部天牢自缢以来,整个京城便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中。
更令人胆寒的是,现场还发现了一枚东宫侍卫的腰牌残片。
太子纪怀仁灭口的嫌疑,如一把淬毒的匕首,悬在了大奉国本之上。
“刑部尚书赵元启,”乾元帝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寂静,“天牢重地,要犯横死,你该当何罪?”
赵元启扑通跪倒,浑身颤抖:“臣……臣万死!”
“你是该死。”乾元帝语气平淡,却让满朝脊背生寒,“革去顶戴,交都察院、内卫府会审。刑部上下,凡涉天牢监管之责者,一律下诏狱,严刑拷问。”
旨意如惊雷炸响。
内卫府!那个只听命于天子、神出鬼没的鹰犬机构,竟被直接推到了台前,与都察院共审此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已不再信任任何现有的刑部,他要亲手用最残酷的方式,将刑部这摊浑水彻底搅清,把藏在暗处的鬼祟连根挖出。
“大理寺卿孙如同,协理失察,降三级留用,罚俸两年。大理寺涉案官员,一体查办。”
第二道旨意落下,文官队列中已有数人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这不是审案,这是清洗。乾元帝用最暴烈的方式宣告:朕的刑狱,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谁敢在天子脚下玩伪作自缢的把戏,谁就是在挑战朕的绝对底线。
而挑战者,必死无疑。
乾元帝话锋一转,语气森然,“孟祥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其罪当诛!今虽暴毙,国法不容轻纵——着即抄没其全部家产,三族以内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凡与其有牵连者,无论品级,一律停职待查。此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重臣,“交由内阁次辅徐阶、都察院左都御史李严,会同新任刑部尚书共同审理。三个月内,朕,要看到结果。”
群臣心中雪亮。
乾元帝将孟祥贪墨这个板上钉钉的罪名,与孟祥之死是否太子灭口这个足以动摇国本的毒瘤,彻底剥离开来。
贪墨案,交由徐阶和李严——两位以刚直、中立闻名,且与诸皇子皆无明面牵扯的老臣去审。
这是要给朝野一个公允的表象,也是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危险的储君嫌疑上,强行拉回到贪腐本身。
他在告诉天下:孟祥该死,他的同党也该死。至于他怎么死的、被谁勒的……那是另一桩案。在朕查清之前,谁都不许妄议。
最后,乾元帝的目光,终于落向了跪在御阶下的太子纪怀仁。
太子的身形微微发颤,冠冕下的脸色苍白如纸。
“太子纪怀仁,”皇帝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刀,“御下无方,致使奸佞近身,祸乱朝纲。有亏储君之德,朕……甚为痛心。”
“儿臣……万死!”太子重重叩首,额触金砖。
“即日起,东宫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一应政务奏章,暂由内阁直呈朕前。东宫属官,”乾元帝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全部由吏部重新考选,朕亲自过目后指派。”
“另,太子既知有过,当为天下表率——捐私库银八十万两,充入国库,以补军饷之缺,慰将士之心。”
八十万两!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这几乎是太子这些年所有明面暗里的积蓄,这一捐,东宫财力将元气大伤。
而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配上属官全部换血……这哪里是思过?这是变相圈禁,是将东宫变成一座被皇帝心腹严密监视的华丽囚笼。
太子,还是太子。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可以参预朝政、拥有属官班底、掌控部分权力的储君。他成了一个被抽空实权、隔绝外界、时刻活在无数双眼睛下的囚徒。
一个名存实亡的傀儡储君。
早朝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散去。
百官垂首鱼贯而出,无人交谈,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悸、深思与对未来的深深不安。
皇帝没有废太子。
但他用更残忍、更精妙的方式,完成了对储君权力的阉割,对朝局势力的重新洗牌。
他保住了国本不摇的体面,却也亲手将太子推向了悬崖边缘。
而那位躲在暗处、将东宫腰牌残片送进天牢的皇子,此刻是得意,还是脊背发凉?
乾元帝在告诉所有人:朕,依然是这盘棋唯一的下棋人。
谁敢妄动,谁就是下一个被架上火堆的孟祥,或是,下一个被圈禁高墙的纪怀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