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城那八名少年,果真不负青罗所望,将“西山庄子除夕晚会”的消息在京中纨绔子弟的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前所未见的戏台、新奇有趣的游戏、神秘精彩的节目,种种噱头,勾得那些平日就爱热闹、又好奇永王侍妾的官宦子弟们心痒难耐。
十两银子对这些人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能换个新鲜去处,何乐而不为?不过两日功夫,萧锦城等人竟陆陆续续收了两百二十人的银子回来,装在几个大箱子里,抬到了青罗面前。
青罗看着那白花花的银锭,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这么多人?!”她原以为能来几十个就不错了。
惊喜过后便是紧锣密鼓的安排。庄子空地虽大,但一下子涌进两三百号外人,加上原有的青蕴堂孩子、两府人员、庄户和护卫,座位、秩序、安全都得重新规划。
她立刻找来丙一,让他带人赶制加座的长条木凳,又命薛灵带着几个细心的星卫,用硬纸板裁制简易的“号码牌”,按区域划分,逐一编号。
“让他们腊月二十九来领牌子,”青罗吩咐薛灵,“告诉他们,除夕那日酉时初刻开始,凭号码牌对号入座,过时不候,银子不退。”
薛灵咧嘴一笑:“姐姐这规矩定得严,他们怕是要早早来排队了。”
“就是要他们守规矩。”青罗笑道。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里的排练愈发如火如荼。
有了明确的时间与观众,所有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
“少年说”的格斗表演已练得虎虎生风,歌词与动作的卡点越来越精准;
墨卫暗卫的树枝剑舞在林兰若的调教下,刚柔并济,颇具观赏性;
青蕴堂孩子们的“感恩有你”童声合唱,虽稚嫩却真挚感人;
“穿越京城”的关卡在庄子里模拟搭建,墨卫们摩拳擦掌等着扮演“武侯”抓人;
《魔童降世》的台词已下发到各人手中,各人开始比划练习……
青罗穿梭于各个排练场之间,协调、指导、鼓劲,忙得脚不沾地,却神采奕奕。
看着一个个节目从无到有,从生涩到熟练,那种亲手创造“奇迹”的满足感,冲淡了所有疲惫。
腊月二十八,午后。
谢庆遥终于从京中繁杂事务中抽出身,策马来到了西山庄子。
谢庆遥打量了一下明显经过精心布置、处处透着喜庆与忙碌气息的庄子,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你这庄子,已快成京师第一热闹之地了。”
青罗笑道:“侯爷先看看这个。”
她将精心整理好的晚会节目流程单奉上。
谢庆遥接过,坐下细看。
从开场乐队到幼童合唱,从少年格斗到剑舞,从中场游戏到大型闯关,再到重头戏舞台剧、全场大合唱、致敬表演……林林总总,安排得紧凑又丰富,他闻所未闻,却也能从简单描述中想象出其新奇有趣之处。
他看得认真,不时微微颔首。
当看到《魔童降世》舞台剧,且自己被指定饰演“李靖”一角时,眉头不由一挑。
“这‘魔童降世’……是何典故?李靖又是何人?”他问。
青罗早已打好腹稿,将哪吒闹海的话本内容与他细说了。
谢庆遥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倒是个有血性的故事。”
他抬眼,看向青罗:“这话本……是你写的?”
青罗老实摇头:“不是,从别处看来的故事,觉得好,便搬来用用。”
谢庆遥默然片刻,又问:“你在庄子里,待了几日了?”
青罗想了想:“自腊月十一过来筹备,中间回府歇了一日,算来……有七八日未回京了。”
七八日。
谢庆遥眸光微沉。腊月二十三祭灶日起,京城便悄然兴起一股流言,说永王纪怀廉命犯七杀,孤克六亲,是天生的灾星,如今太子被囚、朝局动荡,皆是因他刑克所致。
流言来势隐秘却迅猛,在坊间与部分官员中悄然蔓延。
青罗这出“魔童降世“,这“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抗争呐喊,究竟是巧合,还是她身在庄子,心系京中,用这种方式作出的回应与反击?
他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眼眸,终究没有将京中流言说出口。有些风雨,未到时不必提前让她忧心。
他抬眼看青罗,“你让我演李靖?”
“是,”青罗点头,眼中闪着期待,“侯爷威严刚正,气度不凡,演李靖再合适不过。”
谢庆遥却摇了摇头,手指在“殷夫人”角色旁点了点:“这个角色,换人来演。”
青罗一愣:“为何?我觉得……”
“青罗,”谢庆遥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殷夫人一角,让星卫中面容清秀者来反串,或是请兰若帮忙另寻一位可靠妇人饰演。你……不要亲自上台。”
他顿了顿,看着青罗疑惑的眼神,声音压低了些:“你如今身份,终究是永王府的人。登台与男子扮演夫妻,于礼不合,传出去恐惹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如今朝局微妙,王爷身份敏感,你更需谨言慎行,勿要无端授人以柄。”
青罗怔住。她对“演戏”毫无心理障碍,只觉得怎样效果好就怎样来,却忘了这个时代对女子的种种限制,谢庆遥的提醒,像一盆冷水,让她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纪怀廉如今随着太子失势,已从闲王变成了某些人眼中潜在的靶子。
她若行事太过出格,不仅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更可能牵连到他。
心中那点因为不能亲自参与喜爱的角色而生的遗憾,很快被理智压下。
她点点头,诚恳道:“侯爷说的是,是我想得不周。”
随即,她眼睛一亮,“那……让兰姨来演殷夫人,可好?”
谢庆遥想到母亲,眼中泛起暖意,点头应允:“如此甚好。她定会喜欢。”
青罗又引谢庆遥去了临时充作书房的小厢房。
她将早已准备好的、关于晚会结尾的安排,以及最重要的结尾陈词递给了谢庆遥。
“侯爷,晚会最后,想请你来陈词。”青罗说道。
谢庆遥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上面时,心头微震。这直指人心的话语,对在场许多出身不高或处境艰难的年轻人来说,是何等的鼓舞!
接着往下,谢庆遥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他不由低声轻念,神色怔忡!
“这……是你所写?”他迟疑问道。
青罗一笑:“侯爷高看我了!大夏能人大贤倍出,文化底蕴浩瀚如海,我便是见过许多好的,记在了心中,在合适之处刚好用得上。”
“为何……是我?”
青罗目光炯炯,注视着他:“有些事,心知是一回事,若无人搭一个梯子,有些人会把自己架在高处不肯下来。”
见他神色沉重,她叹了一口气:“时移事易!我心中觉得,侯爷是盖世的英雄,如今当着你的面言说,你会信吗?你会认为我在奉承!可若除夕之日,侯爷不在,我却当着几百人之面,言侯爷便是我心中的盖世英雄,几百人之口传至你耳中,你可信?”
谢庆遥迎着她的目光,只觉那眸色深沉,忽然笑了:“信!”
她便是这般,既要欢快,又要得利吗?
青罗知道他定听明白了,便也笑笑,道:“除夕那日,侯爷可能为我备份礼?”
他挑眉:“你喜何物?”
青罗转身往外走:“我喜银子,若是金子便更好!”
谢庆遥握着手中的纸,只觉一股灼热,唇角渐渐扬起。
“侯爷,我还喜自由……”她的声音自近而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