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庄子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巡夜护卫手中灯笼的微光,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青罗的临时厢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湿冷。
她洗漱完毕,换上寝衣,刚钻进被窝,纪怀廉便也走了进来。
他动作自然地在她身侧躺下,手臂一伸,便将她轻轻拢入怀中。动作熟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青罗身子微僵了一瞬,便也放松下来。
今夜的他处处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平静,这让她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再次浮动,
但他此刻的怀抱又是如此真实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那些可能破坏此刻宁静的话题。他没问她有哪些节目,是如何编排的,她这几日累不累,她也没追问京中是否真的“无事”。
只是静静地相拥,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感受着炭火带来的暖意和被窝里的温存。
静默了片刻,青罗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王爷,宫宴……可热闹?”
纪怀廉似未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一瞬,才道:“嗯,年年如此。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君臣相得。”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末了却补了一句,“定不如你明日安排的热闹。”
青罗听出他话里那点几不可察的……嫌弃?抑或是厌倦?她没深究,思绪却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你今年……贵庚了?”她侧了侧身,面朝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
她依稀记得,他好像比谢庆遥还要年长些?
纪怀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不满地哼了一声,伸手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之前还煞有介事地给我庆生,转头便忘了?”
见他终于有了些平日的反应,不再是那过分平静无波的模样,青罗心里反而略略安定了些。
她也不反抗,任由他捏着脸,慢悠悠地道:“只知生辰,不知年岁。我瞧着,京中许多与王爷年纪相当的,孩子都会满街跑了。”
果然。
她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往他最在意的地方精准戳一下。
他不想接这个话题,更不愿在此时被她勾起那些关于子嗣、关于未来的沉重思量。
“时辰不早了,”他试图结束对话,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困倦,“我有些乏了,早些安置吧。”
说罢,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立刻入睡的模样。
“王爷莫非已三十有余?”她凑近些,气息拂过他耳廓,不依不饶,“你且说说,明日我好让薛灵给你测个字,看看王爷何时才能当上爹。”
“……”
纪怀廉彻底无语。在你眼中,我竟已这般老了?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种事是能随便测的吗?更何况……
他忽然将头深深埋进她温热的颈窝,蹭了蹭,闷闷的声音带着热气,直接钻入她耳中:“不用测,你都知道。”
青罗被他蹭得脖子发痒,忍不住缩了缩,闻言却是一愣:“王爷太高看我了,我未曾学过相命测字,如何能知?”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促狭和……豁然开朗的轻松。
他抬起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轻笑道:“你何时愿意与我生孩儿,我便何时当爹了。这等天命,还需旁人来测吗?”
青罗:“……”
这话说得……又直白,又无赖,偏还让人无法反驳。
听到他这样带着笑意、甚至有点耍赖般的回应,她心中那份不安,也散了。
嗯,活过来了。
她亦心神一松,困意上涌,缩回了被子里,咕哝道:“好困……王爷莫要再扰我睡觉了。”
说完,便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纪怀廉:“……” ?
这就……睡了?
方才明明是她不依不饶,扰得他心绪不宁,如今倒打一耙,说他扰她清梦?
他低头,看着怀中瞬间睡去的人,月光透过窗纸,在她安然阖目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长睫在眼下形成一小片阴影,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得逞后的小小得意。
真是……
他忽又怔了怔,她是故意的……
明明早已困倦,却又强忍着困意故意招惹他,她早已把他的那丝不快看在眼里,却不问,也不安慰,只是与他斗上几句,便把他心中的那些郁气冲散了。
心中泛起了一片柔软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意。
他重新将她揽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属于庄子皂角的清新气息。
今日且放过她!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庄子巡夜护卫换岗时极轻微的脚步声。
寒夜漫漫,被窝里却暖意盎然。
这一夜,无人入梦来扰。
只有相拥而眠的两人,在这风雨前夕的短暂宁静里,汲取着属于彼此的、最真实的温暖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