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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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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错位移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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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深处最幽静雅致的客院外。

乾元帝在即将踏入厢房门槛时,停下了脚步,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去与靖远侯说一声,不要与她挑明朕的身份,这样便好。”

跟随在后的纪怀廉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是,儿臣明白。”

他原也打算私下提醒谢庆遥,没想到父皇先想到了。

维持钱阿郎这个身份,对青青那不受拘束的性子更为便利,也少了无数麻烦。

乾元帝依旧没有回头,目光投向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笑闹声传来的戏台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她所言之事,你之前可知?”

纪怀廉垂首,恭敬答道:“她平日偶尔会提及梦中一些新奇玩物、游戏规则,或是些与众不同的想法,但如今夜这般趣谈,尤其是关于军国利器、治国理念、财富聚敛之事,儿臣也是第一次听闻。”

“哦?” 乾元帝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可信?”

纪怀廉沉默了片刻,谨慎地组织着语言:“儿臣……未敢全信。那些事物过于离奇,远超想象,或许真是荒诞梦境,或许有所夸张。但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父亲的背影,“她所言之中蕴含的某些思路,细想之下,确有发人深省之处。儿臣以为,不必纠结于其真假,取其可参之理念,或于国于军,有所裨益。”

乾元帝静静地听着,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良久,他才缓缓道:“嗯。你能如此想,倒也不算糊涂。”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骤然转冷:“与她说,她的梦境,往后不可再随意与他人提起!尤其是今夜所说的这些。”

纪怀廉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是……” 他艰难地应道,声音有些干涩。他明白父皇的顾虑。这些思想太过超前,也太过危险。若是扩散开来,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恐慌甚至觊觎。

将其控制在极小范围内,是最稳妥的做法。但这意味着,青罗将再次被限制,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会被压制住。

而这禁令由他传达,无疑又会在他与青罗之间,划下一道新的隔阂。

乾元帝似乎感受到了儿子瞬间低落的情绪,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朕乏了。”

“儿臣告退,父皇早些安歇。” 纪怀廉深深一揖,转身,踏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客院。

他找到了正在安排巡夜防卫的丙三,低声吩咐了几句,确保父皇的安全和清净。

“等等!”他忽又唤住丙三,“小娘子生辰一事,为何你们知晓了,也不禀报?”

丙三低着头,声音有些无奈:“小娘子说,王爷定是要在宫中守岁的!便不必禀告王爷了。”

纪怀廉心中冷哼,提前便告之谢庆遥备礼,却瞒着他,是连他的生辰礼也不想要吗?

丙三见到他的脸色又沉了一分,犹豫着道∴“属下还有一些话……”

纪怀廉眼锋如刀:“说!”

“属下那日去向小娘子禀告事情,听到小娘子在屋内与薛灵说,恼便恼吧,我又不需与他解释。”

“薛灵却说,姐姐明明是不愿王爷因记挂你生辰而提前离宫,惹皇上不快,却又不肯承认,你是故意要让王爷恼吧?”

纪怀廉心头一颤,死死盯着丙三:“小娘子如何说的?”

丙三有些退缩:“王爷先恕属下不敬之罪!”

小娘子那些话,王爷听了估计会……先保住自己的命要紧。

纪怀廉心中顿有不好的感觉,仍是挥了挥手:“恕你无罪!”

丙三这才大着胆子道:“小娘子说,薛灵,王爷从头到尾都只把我当成了美人姐姐!他像疯子一样去请旨赐婚,是因为我长得像美人姐姐!拜他所赐,我如今成了侍妾被困在永王府!不痛快的人是我,他要恼,还需我去哄吗?”

丙三的话,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钢针,一根根狠狠扎进纪怀廉的耳中!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纪怀廉僵立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一切都仿佛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这几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嗡嗡作响。

“王爷从头到尾都只把我当成了美人姐姐!”

“他像个疯子一样去请旨赐婚,是因为我长得像美人姐姐!”

“拜他所赐,我成了侍妾被困在永王府!”

“不痛快的人是我,他要恼,还需我去哄吗?”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

原来她认定,他所有难以自控的情绪,都只因为她有一张酷似夏含章的脸。

原来她将永王府,视为困住她的牢笼;将侍妾的身份,视为拜他所赐的束缚。

原来她这些时日的若即若离、刻意躲避、甚至今夜看似任性胡闹背后的那份疏离与抗拒……根源在此。

不是因为她性子野,不是因为她有别的心思,也不是因为什么别的误会。

是因为她笃信,自己在他眼中,从来都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他所有的好,所有的在意,都不过是一场盛大而荒谬的错付。

这个认知,比任何指责、背叛、疏远,都更让纪怀廉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窒息与……钝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痛得他脸色瞬间苍白,连指尖都冰冷发麻。

他想起得知她可能是当年那个人时的震惊与怜惜;想起决心请旨赐婚时,那份混杂着复杂情愫、保护欲以及某种他自己也未必完全厘清的执着……

他从未将她简单视为夏含章的替身。

那年,夏家倾覆、夏含章已死的消息传来时,他正临着帖。笔尖一顿,浓黑的墨,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再也无法填补的空洞。

他开始在一切与她无关的事物里拼凑她:春风是她指尖拂过的,秋雨是她眉眼润湿的,夜穹最亮的那颗星,是她未来得及点上的眸。

从此,夏含章成了他心上一座小小的冢,不葬肉身,只葬可能——葬那个可能与她并肩看过的夕阳,可能对她说过的话,可能牵起又未敢牵的手。

若一直知道夏含章活着,那份喜欢或许会在岁月里长成别的模样。可她走了,于是它便成了琥珀,将他整个的少年时代,连同所有未曾言明的心事,一起封存其中。

而青罗……却是灼人的烈日,是肆意的野火,她如此鲜活,如此独特,以蛮横无比地方式强悍地闯入他的生命。

她突兀而来,带着鲜明的目的,以男子的身份,狡黠却又真诚,利用他却又带给他从无人给过的温情,便是他记忆里那个被封存的美好的夏含章,也从未让他如此悸动过。

她为他庆贺生辰,用盛大的烟火让他许下心愿,当她那双手覆上他的双眼时,哪怕她当时是男子之身,亦触动了他心中那根颤动的弦。

她说,对着流星许个生辰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她说,听话!流星很快就没了。

他许下了让阿四活过来的愿望,愿望便真的实现了!

可她,只是她!与他记忆中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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