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得清。
可他从未清楚地、明确地告诉过她。
他以为那些微妙的吸引、那些因她而起的失控情绪,她多少能感受到不同。
可他忘了,她有着敏感而骄傲的灵魂,她是一缕来自异世的魂魄,不是这个世界自小长成的人,她经历了与别的女子完全不一样的颠沛与孤寂。
在那样突兀的、请旨赐婚不成只能以侍妾身份被纳入王府的开端下,在他最初因夏含章而对她格外关注的背景下,她得出那样的结论……竟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他甚至还当面问她:“我求娶阿四……可好?”
所以她根本就不会信!
“不痛快的人是我,他要恼,还需我去哄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砸得他神魂俱颤,涌起无边无际的苦涩与恐慌。
所以,她连解释都懒得给。
所以,她宁可让他误会她没心没肺,宁可让他恼,也不愿透露半分真实的想法。
他越靠近,她便越想逃离,因为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对另一个人的在意上。
所以现在,她要用一层由误解和委屈筑成的高墙,开始把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纪怀廉猛地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混合着痛楚、懊悔与强烈不安的洪流。
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茫然。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以为给了她庇护,给了她自由施展的空间,便是对她好。
却从未真正去触碰她心底最深的芥蒂,从未试图去拆解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由他无意中砌起的无形之墙。
他甚至……从未对她说过一句,无关旁人,只关于她本身的、清晰明了的心意。
“丙三。”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被沙石磨过。
“属下在。” 丙三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心中叫苦不迭,只盼王爷千万别当场发作。
纪怀廉却只是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疲惫与某种下定决心的沉凝:“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若有半句传出,你知道后果。”
“是!属下明白!属下什么也没听到!” 丙三如蒙大赦,连忙保证。
纪怀廉不再看他,挥了挥手。丙三立刻躬身,逃也似的退下了,消失在夜色里。
纪怀廉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冰冷。
他再次望向戏台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却已不复之前的欢腾。
他知道了她最深的心结。
可知道了,又该如何?
直接去告诉她,你错了,我没有把你当成阿四?
她会信吗?在已经有了如此根深蒂固的认知之后?尤其是在她已然醉了、情绪不稳的此刻?
或许,他更应该做的,不是急于辩解,而是……用行动,用时间,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去一点点消融那层坚冰,去让她真切地感受到,她,在他纪怀廉眼中、心中,究竟是怎样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存在。
只是……想到她此刻可能正倚在谢庆遥身旁安睡,想到谢庆遥或许能给予她更纯粹、更无负担的安宁,纪怀廉的心就像被浸入了冰窟,又冷又涩。
路漫漫,其修远兮。
而他,似乎刚刚才看清,自己与她之间,横亘着的究竟是怎样的深渊。
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纪怀廉重新迈开脚步,朝着戏台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却比来时,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决心与破釜沉舟的孤勇。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继续困在那个替身的误解里。
哪怕要花费十倍百倍的努力,哪怕前路再难,他也必须去试一试。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脚步,朝着那片光晕走去。
身影在灯笼下拉长,孤寂而沉重。
谢庆遥看到纪怀廉的身影自夜色中走近,步伐沉稳,却带着一股沉凝的气息。
他低声对侍立在不远处的墨羽道:“你先下去,守好四周,莫让人靠近。”
墨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来的纪怀廉,低声应“是”,迅速退开,隐入了戏台周围的阴影里,同时示意其他暗中护卫的星卫和墨卫们暂且退远些。
纪怀廉走到近前,目光首先落在了蜷在厚毯中、呼吸均匀显然已熟睡的青罗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他并未立刻去碰她,只是淡淡道:“父皇说了,不必与她挑明父皇的身份,侯夫人那边,你也需说一声。”
谢庆遥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但身形却未动,依旧守在青罗身侧。
纪怀廉说完,便欲俯身去抱青罗,想将她带回房中安歇。
然而,谢庆遥的手臂却稳稳地伸了过来,拦在了他与她之间。
“王爷,”谢庆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坚定,“请留步。”
纪怀廉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谢庆遥,眸色瞬间冷了下来:“靖远侯,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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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庆遥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神情肃然,缓缓道:“王爷,有些话,臣思忖良久,觉得今夜当与王爷直言。”
“讲。”纪怀廉站直了身体,玄色衣袍在夜风中轻拂,气势迫人。
谢庆遥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荡地直视着纪怀廉:“王爷,你如今身份敏感,朝中暗流汹涌,东宫之事未平,陛下又……亲临此地。青青她胆子太大,性子跳脱,所思所言,常惊世骇俗,今夜更是……在陛下面前也未有太多顾忌。她继续留在永王府,无论是对她,还是对王爷,恐非幸事。”
纪怀廉眉头紧锁,下颌线条绷紧:“这是本王的家事,不劳靖远侯费心。”
“若只是寻常家事,臣自不敢置喙。”谢庆遥不退反进,语气加重了几分,“可王爷扪心自问,当初纳她入府,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实意,又有几分是……权宜之计,甚至是……移情之下的冲动?”
他顿了顿,见纪怀廉脸色愈发阴沉,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既然当初种种,仅是作戏给他人看,更多是情势所迫或……其他缘由。如今,何不就此给她一份自由?还请王爷给她一纸放归文书,让她脱离这侍妾身份。如此,对她,对王爷,或许都是解脱。”
“解脱?”纪怀廉的声音陡然寒如冰刃,眼中风暴凝聚,“谢庆遥,本王与青青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评判解脱?本王何曾与她作戏?我与她早已是同榻而眠的夫妻!你如今以何身份,来管我永王府的家事?莫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面对纪怀廉的震怒与威压,谢庆遥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神情也渐渐冷了下来,如同北境不化的寒冰。
“身份?”谢庆遥一字一句,清晰地反问,“王爷是让臣莫忘靖远侯的身份,还是莫忘……当日王爷亲口对臣说过的话?”
纪怀廉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