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多是些清淡易克化的食物,以解宿醉后的脾胃不适。
几样清炒时蔬,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青罗面前还有碗热气腾腾的素面。
那碗面上,颇为郑重地卧着两颗煎蛋。只是那蛋煎得实在不敢恭维,边缘焦黄微卷,形状歪歪扭扭。
青罗拿起筷子,看着那两颗“丑”蛋,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的纪怀廉。
烛光下,他神色如常,只是目光似乎在她和那碗面之间停留了一瞬。
他竟还记得……长寿面。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情绪压下——自昨日在那条昏暗僻静的巷子里,被他猝不及防地拉过去吻住,而她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激烈反抗、甚至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后,她就再也不想单独面对他了。
太特么尴尬了!
清醒之后,那种被突袭又未反抗的懊恼、羞耻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搅得她心神不宁。
现在只要和他共处一室,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一种让她坐立难安的微妙气氛。
“尝尝。” 纪怀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青罗确实饿了,压下心头的别扭,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面一入口,她动作便是一顿,眼神里透出明显的怔愣。
这面……看着清清白白,入口却咸得发齁!哪个厨娘手抖成这样?
她嘴里含着那口咸面,抬起头,正对上纪怀廉询问的目光:“如何?”
青罗下意识地点点头,甚至还举起一只手,笨拙地比了个“好”的手势。比完才想起这手势他未必懂,又讪讪地放下。
心里却在疯狂挣扎:这碗咸到发苦、煎蛋焦黑的长寿面,是吃下去呢,还是不吃?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专门让人做的,若是不吃,会不会拂了他的心意?可要是吃……这简直就是酷刑!
一边天人交战,一边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努力将那口面咽下去。
又勉强吃了几口,她决定先对那两颗卖相不佳的煎蛋下手,至少蛋能顶饿。
然而,焦黑的蛋边入口,带着一股明显的苦味……
青罗的脸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皱起来,但余光瞥见纪怀廉依旧带着隐隐期待的神情,她心里哀嚎一声:今天这关必须得过!还得好好地过!
不然,她心心念念想用来转移注意力、缓解尴尬的篝火晚会,恐怕就要泡汤了!
“好吃!” 她强迫自己咽下最后一口带着焦苦味的煎蛋,努力维持住面部表情的平稳,甚至挤出了一个堪称“得体”的微笑,看向纪怀廉,“王爷是让哪个厨子做的?回头我要好好赏他。”
纪怀廉神情有些微妙,眼中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喜色,语气也温和了些:“你喜欢便好,我已赏过了。”
青罗心中暗翻白眼,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见纪怀廉心情似乎不错,她赶紧抓住机会,开口道:“王爷,按大夏的习俗,收了这么多生辰贺礼,是该设宴回请的。只是今日时辰已晚,怕是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见纪怀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嘿嘿一笑,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那些小子们也算有心,我今日睡足了,精神正好,晚上……能否与他们再小小热闹一番?点个篝火,围坐吃点东西,玩些小游戏,也算我聊表心意,设宴款待他们了,如何?”
纪怀廉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十几日来,两人各有忙碌,又隔着心结,确实未曾好好说过话。
他昨夜本就睡得极少,今日入宫应付了一番,心神损耗,此刻已感疲倦。
本想与她安静待一会儿,哪怕不说话也好,她却又要去折腾?
刚想开口反对,目光触及她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眸,拒绝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昨夜她梦中那些与“纪星辰”相处的画面忽然闪过脑海——那个男人,似乎便是如此纵容她……
他眸光微暗,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沉声道:“可。但你今晚,不许再饮酒。”
“不饮不饮!” 青罗连忙保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我让厨房做些点心,煮些莲子羹就好。”
她也不想为了躲避尴尬而伤身,但能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单独相处,已是上上大吉。
为了掩饰那点得逞的小心思,她赶紧又低下头,认命般地去吃那碗咸苦交加的面。为了篝火晚会,我忍了!
纪怀廉见她似乎真的很喜欢那碗面,甚至快要把整碗都吃完了,眼中那抹掩不住的笑意渐渐加深。
他已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今晚准备与他们玩些什么?”
青罗终于将那最后一口折磨人的面咽下,强忍着没做出痛苦的表情,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点个篝火,大家围坐一圈,讲讲故事,玩些简单的小游戏。”
见他眼中有血丝,脸上倦色明显,她心中一喜,连忙补充道,“我们就在戏台那边的空地上,离主院远,绝对不会吵到王爷歇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纪怀廉脸色却微微一黑,放下手中茶盏,语气带着一丝不满:“我也送了礼,你便不宴请我?”
青罗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地摆手解释:“不是不是!王爷误会了!我是见王爷昨夜似乎没睡好,今日又入了宫,定然是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心里哀叹:你要是参加,星卫们肯定放不开,我也没法彻底放松啊!
这话她不敢说出口,生怕连篝火晚会这最后的避难所都保不住。
纪怀廉看着她眼中那明显的、想要将他排除在外的意图,以及努力找借口掩饰的模样,心头忽然有些触动。
她似乎在躲着他。
为何?
他并未对她做什么过分之事。难道是暗巷中那个吻……她当时虽惊讶,却并未如以往那般激烈反抗,甚至……有片刻的顺从。
他平日也会偷吻,她定会张牙舞爪反抗,甚至不惜咬破他的唇。
难道,就是因为昨晚的亲吻?
因为她接受了,事后清醒过来,觉得羞涩、尴尬,以至于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这个猜测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一丝淡淡的愉悦悄然滋生——她的躲避,恰恰证明了她心里慌乱了。
但紧随而来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她尚未准备好,或者说,尚未从“替身”的误解和心墙中走出来,去正视他们之间正在变化的关系。
他看着她闪烁的眼神,还有那急于划清界限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躲吧。
看你还能躲到几时。
篝火晚会?也好。至少她还在他的庄子里,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既如此,” 他收敛了神色,重新恢复平静,语气带着一丝纵容,“你去吧。莫要闹得太晚,注意安全。”
青罗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笑容灿烂:“是!多谢王爷!王爷早些安歇!”
说完,几乎是雀跃着转身,快步离开了膳厅,那背影透着一种逃离般的轻快。
纪怀廉独自坐在渐渐冷却的饭菜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眸色幽深。
他拿起她面前的面碗,她既都吃完了,应是不错的吧?!
喝了一口汤,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心头却是软软的,这般难吃也吃完了,是不想拂了他的心意吗?
半晌,他嘴角含笑,低低地、近乎无声地自语了一句,带着一丝笃定与期待: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