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谢庆遥知道,她问的不是能不能离开,而是如何正当地离开。她并非想不告而别或硬闯,她在寻求一条合乎礼法、能够斩断与永王府名分牵连的道路。
这条路,在她的世界里,是两个人的事,合则聚,不合则散。
可在大奉,这条路,却是何其艰难。
“大奉礼法,亲王纳妾,虽不比娶正妃需经宗人府、礼部层层勘核,但也是记入玉牒或王府册簿的。” 谢庆遥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若要正当脱离,无非几种可能。”
他一条条分析,条理清晰,却每一条都指向困境:
“其一,王爷主动写下放归文书,除去你的妾籍。但……” 他停顿,无需多言,两人都清楚,以纪怀廉目前对她的执着,这几乎不可能。
“其二,陛下特旨赦免或命其放归。这需要极大的缘由,或是你立下不世之功,或是……你身犯重罪,需切割以保全王府。后者绝不可行。”
“其三,” 谢庆遥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女子犯‘七出’之条,或有恶疾,由夫家休弃。这于你名声有损,此法人亦不可用。”
“其四,也是最常见却最无奈的,” 他看向她,目光带着不忍,“待王爷……百年之后,未有子嗣的妾室,或可发放还家,或于庵堂安置。”
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或是希望渺茫。
青罗听着,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与不耐。这些方法,要么遥遥无期,要么代价太大,要么根本行不通。
“就没有……快一点的办法吗?” 她声音微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试探,“比如……逃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或者假死脱身?再或者……”
她顿了顿,从他胸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声音低若蚊蚋,却又异常清晰,“与人……私奔?”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脸颊在夜色中泛起可疑的红晕,但眼神却执拗地看着谢庆遥,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又像是在逼迫自己面对最极端的选择。
谢庆遥心头剧震!
逃离?假死?私奔?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代表着巨大的风险、彻底的决裂。尤其是“私奔”……她是在暗示什么吗?
一瞬间,无数念头涌上心头——带她走,远离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什么永王、什么侍妾身份,统统抛在脑后!这个诱惑如此巨大,几乎让他血液沸腾。
但下一秒,理智便如冰水浇下。
且不说他身为靖远侯,肩负的责任与牵挂,单说“私奔”一事,对女子名节是毁灭性的打击,从此只能隐姓埋名,不见天日。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自由吗?她能忍受那种躲藏与漂泊吗?更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以永王的势力和皇帝的关注,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假死更是凶险万分,一旦败露,便是欺君大罪,万劫不复。
他不能让她走这条路。不能让她为了逃离一个牢笼,而跳入另一个可能更危险的深渊。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冲动,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与深思。
“青青,” 他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你说的这些……是绝路,不是生路。即便一时得逞,余生也将永无宁日,担惊受怕。这不该是你的归宿。”
青罗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是啊,她何尝不知道这些都是下下之策,甚至是自寻死路?只是心头那口憋闷的气,让她忍不住说了出来。
“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绝望。
“也未必。” 谢庆遥看着她,目光灼灼,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还有一条路,极其艰难,希望渺茫,但若是走通了,或可光明正大地挣脱束缚。”
“什么路?” 青罗立刻追问。
“关键在于陛下。” 谢庆遥字斟句酌,他不能透露“钱阿郎”的真实身份,只能换一种方式引导,“陛下乃天下之主,握有最终的权柄。若能让他看到,你的价值,远非一个亲王侍妾的身份所能局限,甚至因为此身份,反而限制了你对大奉可能的用处……”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道:“大夏那些有益于民生、强盛国家的见闻与策略,你所知那些理念,若能以恰当的方式上达天听,让陛下认识到其重要性,或许……”
他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用超越时代的见识作为筹码,打动最高统治者,让他认为留下她、甚至给她自由,比将她束缚在永王府更有价值。
青罗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条路,虽然听起来虚无缥缈,但至少……有努力的方向。
不用逃跑,不用假死,不用毁掉一切重新开始。而是用她自己的头脑和见识去争取。
“你是说……让我把这些想法告诉王爷,由他上奏?” 她迅速理解了谢庆遥的暗示。通过纪怀廉,是最直接、也最可能让皇帝听到的途径。
“是。” 谢庆遥点头,心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建议她通过纪怀廉,无异于将更多的筹码交到纪怀廉手中,可能让纪怀廉在她那里更有分量。
但他别无选择,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有效且相对安全的路径。“王爷若能采纳并上奏,无论成败,至少能让陛下注意到你……非同寻常的见解。”
青罗沉默了,显然在飞速思考这条建议的利弊。
利用纪怀廉……她本能地有些抗拒。但谢庆遥说得对,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而且,如果她的见识真的能帮到那些普通人,那么通过谁传递出去,似乎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能够摆脱这身不由己的处境,真正去做想做的事。
“我明白了。”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想要自由,终究还得靠自己。这条路……我便试一试。”
她看向谢庆遥,眼中带着感激与一丝决绝后的轻松:“阿遥,谢谢你。至少我知道,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我会好好回忆大夏的民生之策,细细整理出来。”
谢庆遥看着她重新焕发光彩的眼眸,心中既欣慰又酸涩。
欣慰于她的坚韧与不放弃,酸涩于他无法给她更直接的庇护,甚至要建议她去利用另一个男人。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 他再次握紧她的手,目光深邃如海,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记住,我永远站在你身后。靖远侯府,永远是你的退路,是你的家。”
不是“我来替你安排”,而是“我支持你的选择”。
这份尊重与支持,比任何承诺都更让青罗心安。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心中那点因前路迷茫而生的阴霾与方才那疯狂的念头,一同驱散。
夜色更深,两人又静静走了一会儿,不再谈论沉重的话题。
回到客院门前,青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谢庆遥笑道:“对了,阿遥,我可能要在侯府多叨扰几日了。王府……暂时不想回去。”
谢庆遥唇角微扬:“求之不得。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看着青罗走进院门,身影消失在门后,谢庆遥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他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永王府的方向,眼神复杂。
纪怀廉……若她真的开始向你展示那些惊人的价值,你是会将她视为更大的筹码握紧不放,还是……会愿意助她一臂之力,给她想要的天空?你又会如何应对她的不想回去?
而他,提出这条建议,究竟是为她开辟了生路,还是……将她推向了另一个更复杂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