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走了一段,话题转到了火器上。
谢庆遥告知她,掌心雷已有了第三次改进,稳定性与威力皆有提升;至于绑在箭矢上的火器,仍在反复试验,寻求最佳的结合方式。
“阿遥,” 青罗忽然停下脚步,抬头认真地看着他,“关于火器,日后你打算如何处置?”
谢庆遥微微一怔。
她没有说“我打算如何”,而是问“你打算如何”,是将决定权交给了他?
“你自己如何想?” 他反问道,想听听她真实的想法。
青罗想了想,道:“火器制造武器的思路,若有机会,你可以以看到烟花为由,向陛下进言。”
谢庆遥默然,他若向陛下进言,只需说大夏武器便是源于火器,陛下便会信了。但他还不能把陛下的身份告知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最初做掌心雷,其实是存了点私心,被人刺杀那么多回,我也想有个保命的后手。但现在……”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望着他:“我不愿你为难。这东西……究竟该不该存在,该以何种方式存在,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夜风拂过,带起她鬓边一丝碎发。
谢庆遥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与疼惜。
她将这样一个可能引发巨大争议、甚至带来祸患的利器的处置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作为一名深知军械重要的武将,他理应上报朝廷,将此物纳入管制。
但作为深爱着她、想要保护她周全的男人,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这东西一旦彻底暴露,将她置于何地?皇帝会如何看待她?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又会如何利用?
忠诚与私心,国事与情意,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青青,火器之利,确应让朝廷知晓。但掌心雷牵涉甚广,尤其是你。我的意思是……循序渐进。”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改进的思路,我可择机向陛下透露一二,但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必提及具体已制出之物。掌心雷……暂且保密,作为你最后的依仗,非到万不得已,绝不示人。至于箭上火器,继续秘密试验,待完全成熟、且时机合适时,再谋它途。”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无论发生什么,有我在。”
青罗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心中最后一丝因火器而起的忐忑,也悄然消散。
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唇角扬起,眉眼弯成了月牙。
“嗯,我听你的。”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青罗忽又叹了一口气,淡淡道:“阿遥,永王府我真的待不下去了,可有什么法子能正当离开?如今与王爷已熟识,我要做的事他也知道,顶着侍妾的名头反而让我受拘束。”
夜风似乎更凉了一些,拂过脸颊,带来清醒的微疼。
青罗那句轻飘飘的叹息,像一枚石子投入谢庆遥刚刚泛起暖意的心湖,漾开的却不是温柔的涟漪,而是沉重的波澜。
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又怕弄疼她,旋即放松。
黑暗中,他的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侧脸,试图从那声叹息和平淡的语气里,分辨出更多真实的情绪。
“为何……待不下去?”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问出这句话时,谢庆遥心中是复杂的。
他亲眼见过纪怀廉对她的纵容,和那份因她而起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好与不好,如何界定?
青罗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廊下摇曳的灯笼光晕,声音平静得近乎疏离:“阿遥,你知道我来大夏。在那里,女子或许仍有诸多不易,但至少……婚姻情感,更多是两个人的事,讲究平等、自愿,合则聚,不合则散。”
她顿了顿,“没有那么多身不由己的礼法束缚,更不必困囿于一方后宅,与一群女人争抢同一个男人的恩宠,耗尽一生心血只为博一个名分、一点怜惜。”
她转过头,看向谢庆遥,眼神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这世间许多约定俗成的虚伪:“可是在这里,我只是‘林氏’,是永王纪怀廉的侍妾。这个卑微的身份让我见了谁,连我都不能说,只能自称奴婢,还需要向许多人跪拜!这都是我极度厌恶的事。”
“这个身份还意味着我的人生,从此与他、与永王府牢牢绑定。我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都会被打上‘永王侍妾’的烙印。也意味着将来,若他娶了正妃,纳了侧妃,我就要学着如何去宅斗,去争宠,去提防明枪暗箭,去算计那一点点可怜的生存空间和所谓的‘前程’。”
她嘴角扯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带着深深的自嘲与无力:“阿遥,我不懂那些。我在大夏……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并未学过宅斗这一门课。我不会琴棋书画去邀宠,不会巧言令色去奉承,更学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和害人的把戏。我甚至……连这个世界的很多规矩都还没完全弄明白。”
“我在此处只是个无依无靠的低等丫头,侥幸得了些与众不同的见识,才走到今天。”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永王府的后宅,对我而言,可能比战场更可怕。战场上的敌人看得见,而后宅里的……我不知道会来自哪里,会用什么方式。我是惜命的人,在找到可能回去的方法之前,我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防不胜防的险境。”
她顿了顿,想起纪怀廉那些让她困惑的举动,还有夏含章的存在,语气更加复杂:“更何况……即使永王现在看似偏宠我几分,又能如何?他能时时刻刻护着我吗?他能为了我,违背世俗礼法,对抗整个宗族乃至朝廷的压力,永不纳正妃、不立侧室吗?不可能的,阿遥。他是亲王,他的婚姻是国事。他对我的容忍和纵容,是有限度的,是建立在不触及他根本利益和皇室体面的基础上的。”
她眼前闪过夏含章温婉娴静的模样,心中那根刺隐隐作痛:“而且……阿四那么好,她……也是心悦王爷的吧?王爷对她,也并非无意。”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认知,也是她心头无法释怀的芥蒂之一,“我夹在中间,算什么呢?一个凭着几分新奇暂时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替代品?还是一个将来可能会阻碍他们、惹人厌憎的存在?”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憋闷都吐出来:“阿遥,我不是嫌王府不好,也不是说他待我不好。我只是……受不了这种‘被安排’、‘被定义’、‘被卷入’的命运。这个‘侍妾’的身份,对我来说不是归宿,是牢笼,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我想活得自在点,简单点,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整天担心会不会碍了谁的眼,触了谁的逆鳞。”
谢庆遥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从未从一个女子口中,听到过如此透彻、如此犀利、又如此……悲凉的对自身处境的分析。
她跳出了情爱恩宠的狭小格局,直指这个身份背后所蕴含的生存危机、制度压迫与人性的复杂险恶。
她不是无病呻吟,她是真正看清了前路的荆棘与陷阱,感到了恐惧与窒息。
她的顾虑如此现实,如此沉重。
后宅倾轧,礼法束缚,身份局限,政治牵连,还有那或许存在的、让她心结难解的情愫纠葛……每一条,都足以将一个寻常女子压垮。而她却条分缕析,冷静得让人心疼。
“所以,” 谢庆遥的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理解与疼惜,“你不是不爱王府的富贵,也不是怨恨王爷,你只是……不想把自己困死在这个身份里,不想过那种提心吊胆、身不由己的日子。你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哪怕……艰难些。”
“是。” 青罗重重地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倔强的光芒,“我宁愿在外面风吹雨打,靠自己双手挣一口干净的饭吃,也不想在锦绣牢笼里,算计着度日,我可能永远都学不会去杀人……”
她眼中又浮上那抹悲凉:“我若一直待在永王府,或是将来有一日,他的身份不同了,我可能会……死……”
谢庆遥捂住了她的嘴,却被她的眼中的悲伤灼伤,他不忍再看她的双眼,只能把她按在自己的胸口,声音沙哑地道:“不许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