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奉的上等良田,在风调雨顺的年景,粟米亩产不过两石余——折算成斤,约二百五十斤。中等田一百八十斤,下等田仅一百二十斤。
而青罗口中的“大夏”,普通田地竟能亩产千斤?那是大奉上等田的四倍有余!
“你……再说一遍?”乾元帝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亩产多少?”
“千斤。”青罗重复道,“普通田地都能达到。条件更好的地方,亩产一千五百斤、两千斤,也是有的。”
“两千斤……”纪怀廉喃喃重复,只觉得这数字荒谬得令人窒息。
乾元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下。他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若这丫头所言非虚——哪怕只有一半是真——那“亩产千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奉现有的耕地,能养活数倍于现在的人口。百姓再不会为饥荒暴动,朝廷再不用为赈灾耗尽国库,边疆将士再不用饿着肚子守土……
这诱惑,太大了。
可这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她梦中的妄语?
乾元帝盯着青罗,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那丫头眼神清澈,神情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他忽然想起,她口中的“大夏”只是她的“梦”。梦中世界,光怪陆离,或许当不得真。
可万一呢?
万一这“亩产千斤”真的可以实现呢?万一投入人力物力,真的能培育出高产的种子呢?
若他有生之年,能看到大奉的粮食产量哪怕只提高一两成……史书上会如何评价他?
“盛世明君”“功在千秋”……这些词在他脑中翻滚,让他心潮汹涌,难以平静。
“这种子……”乾元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何培育?那‘袁爷爷’是如何做到的?”
青罗摇头:“具体方法我不清楚。只知他走遍大江南北,寻找不同的野生稻种,将它们杂交、选育,一代代改良。花了毕生心血,才培育出高产种子。”
“毕生心血……”乾元帝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一个人,用一辈子,去做一件事。
而且是这样一件可能改变亿万人命运的事。
“为何?”乾元帝忽然问,目光锐利,“为何大夏有人甘愿终身无闻,去做这样一件可能毫无结果的事?”
青罗沉默片刻。
她抬起头,看向乾元帝,眼中泛起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光。
“因为大夏立国之前,”她缓缓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国家动荡,被诸国用强大的武器轰开国门,烧杀抢掠,遭强国奴役。”
正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段岁月,大夏人称之为‘百年国耻’。”青罗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代又一代的先辈们寻找出路,流了无数的血,死了无数的人。最终,先辈们与百姓们同心协力,通过数代人的努力,才驱逐强敌,建立大夏。”
她顿了顿:“可建国之初,饥饿、灾害、外敌环伺……这个新生的国家,内外交困。”
乾元帝与纪怀廉静静听着,仿佛被带入了那个遥远而残酷的世界。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大夏人明白了一个道理:打不过别人,便会被别人压在地上狠狠地打。那就只有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
“强大不为侵夺,”青罗抬眼,目光清亮,“只为守护——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
她看着乾元帝,一字一句道:“所以,大夏人的‘惧怕症’,不仅仅在武器上,而是在各行各业。因为曾被欺负得太惨,所以知道落后就要挨打。于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各行各业拼命钻研,拼命创新。”
“有人一辈子研究种子,只为让百姓吃饱。”
“有人一辈子研究武器,只为不让外敌再来。”
“有人一辈子研究医术,只为让人少些病痛。”
“有人一辈子研究学问,只为让智慧传承。”
青罗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回荡:“举国一心,万难破除,才得盛世强大。这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是无数人用一辈子、甚至几辈子的努力,换来的。”
乾元帝久久不语。
他坐在那里,仿佛一尊石雕。可那双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忽然明白了。
大夏的强大,不是因为有什么神仙相助,不是因为有什么天赐机缘。
而是因为——被人狠狠打过,深切痛过。
痛得彻骨,痛得铭心,痛得让整个国家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记住了:不强大,就会被打。
所以,他们拼命地让自己强大起来。在每一件事上,在每一个领域里。
而他治下的大奉呢?
承平几十年,虽有边患,却未伤筋动骨。朝臣们争权夺利,世家们盘算私利,百姓们苟且度日……
没有人真正“惧怕”。
“小丫头,”乾元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大夏人……还有什么道理?
青罗想了想,轻声道:“这世上没有救世主,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乾元帝闭上眼。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
“今日这些话,”他站起身,看向青罗,神色郑重,“老夫会好好想想。”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时辰不早了,”乾元帝朝外走,脚步比来时沉稳许多,“老夫该回去了。”
送至门口,临上马车前,他回头看了青罗一眼,忽然道:“小丫头,你梦中的那个大夏……很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愿我大奉,将来也能如此。”
马车驶离,消失在街角。
青罗站在学堂门前,望着远去的车影。
“青青,”纪怀廉在她身侧低声道,“你今日这番话……太沉重了。”
“沉重?”青罗摆摆手,不以为然地笑道,“这才哪到哪啊?”
她转过身,面对着纪怀廉,眼神忽然变得促狭起来:“若是你爹来了,我便与他好好谈谈。”
纪怀廉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谈什么?”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若君王年轻时,能与农户一同下田插秧;能与商贾论市价行情;能走遍山川河流,知道哪里易旱,哪里易涝。能看真正的民生疾苦,见过,最真实的民情百态。”
纪怀廉怔怔看着她。
“凡有灾情,”青罗继续道,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必亲问详情,甚至亲临灾区。不是坐在高堂上听奏报,而是踩着泥泞走进灾民营。”
青罗抬眼看向纪怀廉,目光清澈如镜,“大夏之强,从不是靠天纵奇才和神机妙算,而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一寸寸量出来的。奇迹,是靠人去创造出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松下来,笑道:“那,才是真正的‘沉重’。而我今日与阿郎说的这些,不过是从那些‘沉重’里开出的几朵小花,摘下来当趣事讲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