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帝王还在哄妻子:“我怎会怨你?我是骄傲我们有这三个妖孽!好了好了,不气了。孩子们有他们的路要走,我们……护着便是。”
“护着?”青罗在梦中气笑,“你拿什么护?星一那生意越做越大,朝中已有御史弹劾太子与民争利!星二把水军战船改得面目全非,兵部那些老顽固已经气吐血了!小星星……小星星要是真把火枪搞出来,你是要让她上战场吗?”
“不会。”帝王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们的女儿,只需做她想做的事。有父皇在,还有两个哥哥!”
“你就会宠!”青罗捶他,“宠得他们无法无天!”
“那也是你生的才宠着。”帝王轻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多奇思妙想刚好让他们旺盛的精力,用到了合适的地方。”
“你……”
梦话渐渐低了下去,青罗又沉沉睡去。
纪怀廉侧身凝视着她,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星一——太子纪唯夏,十岁开赌场、教坊,把道观佛寺改造成游历点,私库铜钱满溢……
星二——次子纪思夏,痴迷器械,在工部和舟楫署折腾铁船、装甲斗舰,把水军搞成“铠甲勇士”……
小星星——女儿纪念夏,八岁开始泡在火药司,如今竟在研究火枪……
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妖孽”。
这样的孩子,若是放在现实的大奉朝……
纪怀廉忽然不敢想下去。
若他们的孩子继承了母亲的奇思妙想,又得到父亲的权势资源……
那会造就怎样的人物?
若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若他真成了帝王,若她真成了他的皇后,若他们真有了这样三个“妖孽”般的孩子……
那这大奉朝,会被他们改变成什么模样?
“青青……”他低声唤她,声音微颤。
青罗在梦中似乎听到了,蹙了蹙眉,却未醒来。
他能感受到怀中的温软,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可那梦境……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最不敢言说的期盼。
她想要孩子,想要家,想要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可以让她安心发脾气的归宿。
只是现实的伤痛、对感情的戒备、还有那份深植于心的不安全感,让她把这些渴望深深埋藏,甚至用“只谈风月不谈承诺”来伪装。
“青青……”他低声唤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熟睡的人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仿佛在寻找更舒适的姿势。
纪怀廉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给她那个梦。
正熟睡的人却忽然一个机伶,失魂般喃喃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未见过阿四?”
帝王微微一怔,看着本已有了睡意的人忽然又醒了,却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不由疑惑而轻柔地道:“你不就是阿四吗?”
“我是阿四?”青罗的双眼猛地睁大,眼底掠过一丝惊惶,“怎么可能?我叫什么名字?”
帝王不由蹙紧眉头,伸手抚上她的额头:“你怎么了?你是夏青啊!”
“夏青……夏青……”她梦呓般重复着,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我……我是谁?我来自哪里?”
帝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语气添了担忧:“你梦到了什么?为何如此惊慌?你是真正的阿四死后,从大夏而来,在阿四身体里活过来的夏青,你是夏将军的女儿。”
“我是在阿四身体里活过来的……夏青?”青罗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浑身颤栗不止,“那……谢庆遥呢?为何我也一直未见到他?”
帝王眼中的神色骤然沉重如铁,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阿遥在那一战里,替你挡了一箭,已殒了……”
青罗眼中瞬间赤红,泪水无声涌出:“阿遥……替我挡了一箭……殒了……”
她慌乱失措地要起身,声音凄厉而尖细:“薛灵呢?快叫他来……不是这样的……全错了……”
“薛灵是谁?”帝王眼底的疑惑更深,“你怎会突然忘了这些事?”“没有阿四……也没有薛灵……”,青罗陷入了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恐慌,“阿遥也没有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我都想不起来了?……那你又是谁?”
帝王眉头蹙得更紧,几乎拧成死结:“我是纪怀廉!”
“你生母到底是谁?”青罗突然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眼神炽烈而混乱地盯着他。
纪怀廉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癫狂姿态搅得心绪纷乱,听到这一句,抱着她的手臂蓦然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帝王看着她如同失了心智般,不由伸出手,试图将她打晕,让她好好睡一觉。
她却仿佛用尽毕生力气死死抓住他的手,泣血般哀求:“不要打晕我……我要知道真相……为何要从宫外偷一个孩子?皇后不是你生母,对不对?”
纪怀廉只觉得耳边轰然巨响,世界在眼前寸寸坍塌。
梦中的帝王忧惧痛心地看着她:“你不是都知道的吗……”
青罗拼命摇头,长发散乱如疯:“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如今的世上有一个真正的阿四,还有一个我,我好似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自己了……”
帝王的眼中忽然涌上深不见底的悲伤,喃喃地,如同叹息:“怎会如此?青青,你做了什么?”
他的悲伤如利刃刺入她的心脏,她伸手紧紧抱住他,痛哭失声:“我错了……我错了……我太任性了,我可能……可能……”
抱住的身体忽然开始慢慢虚幻,温暖的气息消散,她的手臂中渐渐飘起了点点清冷的星光,“青青……为何……”帝王的身体和声音随着星光慢慢破碎、消散。
“母后……”空中好似传来三个细弱如丝的声音,也消散在满天的、无声的星光中。
青罗失魂落魄,神魂俱碎,瘫软在空无一物的宫殿冰冷的地上,绝望地对着虚空嘶喊:“不要……不要……扔下我……纪怀廉……我错了……你不要离开我……是我错了……星一……星二……小星星……母后错了……你们回来啊……
纪怀廉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语,看着她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梦魇,无论如何也唤不醒,身体时而紧绷如弓,时而软坠如泥,最后在一片无声的泪水中,渐渐失了声息,仿佛昏死过去。
他守着她,复杂的心绪在担忧、心疼与被隐秘刺中的惊悸间反复拉扯。
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目光深沉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仿佛想从她沉睡的眉宇间,看穿那个她不肯言说的秘密。
先前是温暖而愉悦的一家五口,却突然成了她的噩梦,她说她错了,她说她好似不是完整的自己了,都是何意……
翌日晨光熹微,青罗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
梦中种种已如潮水般退去,不留丝毫痕迹,只余下一片空茫的悲伤,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仿佛心脏被生生挖去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不知为何悲伤,却难过得无法呼吸。
纪怀廉一直浅眠,察觉她醒了,低头查看她的神色,目光复杂难辨,既有担忧,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青罗怔怔地望着帐顶,空洞的眼神缓缓移到他脸上。
她没有回答,只是忽然极其缓慢地、用尽全力般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
她一言不发,身体却细微地颤抖着,如同暴风雨后蜷缩起来寻求庇护的雏鸟。
纪怀廉被她这从未有过的、充满依赖又浸透悲伤的拥抱撼动,那股因秘密被触及而产生的涩意,在她此刻全然无助的姿态下,化作了更深沉的心疼。
他手臂僵了一瞬,随即温柔却有力地回拥住她,将她紧紧按在胸前,下颌轻抵她的发顶,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莫名的寒意与恐惧。
然而,心底那块巨石并未移开,她的反常、她的秘密,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心头。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与心跳。
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无故荒芜的角落,也照不亮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事。
许久,青罗才极轻地、梦呓般在他胸口闷闷道:
“……我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未散的哭腔,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解的茫然。
纪怀廉心口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泛起细密的疼,同时也再次被那“弄丢”的意象所触动——她丢了什么?是记忆?还是关乎他身世的真相?
他收紧了手臂,吻了吻她的发丝,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要为她驱散所有迷雾与阴霾,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我在这里。”
“无论你忘了什么,丢了什么……我都在这里。”
“青青,你还有我!”
他的话语如同锚点,沉入她混沌不安的心海。青罗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贴向他,仿佛要从这具温热的躯体中,汲取对抗那片无形空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