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纱,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晕。青罗是在一种温暖而安稳的包裹感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晰,先感觉到的是身侧沉稳有力的心跳,规律地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味道。她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都蜷在纪怀廉怀里,一只手臂还环着他的腰身,脸颊就贴在他颈窝处。
这过于亲昵的姿势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再往上,便对上了一双正凝视着她的眼眸。
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细细的血丝,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但眼神里却没有一丝刚醒的惺忪,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复杂的专注。
“醒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又有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青罗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紧接着,昨夜破碎的记忆画面——昏沉、哭泣、拥抱、安抚——如同潮水般涌入。她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更是烫得惊人。
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抽回还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身体也像受惊的兔子般向后一缩,试图拉开距离,甚至慌乱地转了个身,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里,只留下一个透着无措与羞赧的背影对着他。
什么情况?!她怎么会……抱着他睡了一夜?还睡得那么沉?!
纪怀廉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依恋小兽变成戒备刺猬的背影,感受着怀中陡然空落的凉意,心中先是微微一涩,随即却又暗自松了口气。
会抗拒,会害羞,会下意识地拉开距离,这说明她已从昨日那梦魇般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她平日里那份清醒自持的边界感。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不容分说地将那个试图缩进壳里的身子重新揽了回来,让她背靠着自己胸膛,双臂从她身后松松环住。
“怎么?”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里刻意带上了三分委屈,七分控诉,“这是用完了就弃了?让你抱了一整晚,一睁眼就要推开我?你这般无情,还如何与我谈风月?莫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哄骗我?”
他的语气带着倦意的沙哑,落在青罗耳中,却像带着小钩子,让她本就混乱的心绪更添一层窘迫。
本想再次挣脱的动作瞬间僵住,身体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我……我……”她试图解释,却发觉舌头打结,脑海里一片空白。
昨夜自己那副模样……实在难以启齿。她知道自己前晚做了一场很悲伤的梦,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却记得那种灭顶的悲伤和抓住他时汲取到的温暖与安定。
此刻被他这样控诉,她竟有些心虚气短。
“我什么?”他低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更僵了,“别想了。也别动。”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嵌在怀里,声音里的倦意终于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陪我安生再睡一会儿……我连着两晚都没能好好阖眼了。”
这句话,像一盆温水,瞬间浇熄了青罗心中翻腾的尴尬与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细细密密的、夹杂着歉意与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心软。
她想起他眼底的血丝,想起昨夜他低沉而耐心的安抚。
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不再试图挣脱,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身后传来他一声几不可闻的、似是满足的喟叹,环着她的手臂也松了力道,只虚虚地搭着。
很快,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
被他这样安稳地包裹着,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青罗心中最后一丝纷乱也悄然平息。
困意重新席卷而来,比昨夜更加沉静,更加踏实。她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这片温暖的黑暗。
这一觉,竟睡得天昏地暗。
直到门外传来薛灵刻意压低、却又足够清晰的禀报声,两人才被惊醒。
“姐姐,王爷,外面来了几十人候着。这已是第二日了,都在问林娘子,游历的人选定下来没有?”
青罗懵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纪怀廉怀里,而他显然也刚醒,眼神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茫然——第二日?
纪怀廉先反应过来,扬声对外面道:“知道了,让他们在前厅稍候。”
青罗这才彻底清醒,想起被遗忘的重要事务——那些报名子弟的“考教文章”,她和纪怀廉都还没来得及看!
“糟了!”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就要起身。
纪怀廉也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窗外明显已近午时的天色,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我们睡得够沉。”
他伸手拉住急着下床的青罗,“慌什么?既已让他们等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梳洗妥当,用了午膳再看也不迟。”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比平日快了许多。匆匆梳洗,草草用了些点心,便一同移步书房。
厚厚一叠文章早已被薛灵整齐地放在书案上。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纸张上或工整或潦草、或老成或稚气的字迹。
纪怀廉与青罗分坐书案两侧,开始翻阅。起初还有些不自在的尴尬在空气中浮动,但随着注意力投入到文章之中,气氛渐渐变得专注而寻常。
青罗看得仔细,时而蹙眉,时而微微颔首。
纪怀廉则更注重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心性、家世背景以及与其父辈的关联。
两人偶尔就某篇文章低声交换一两句意见,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显出一种静谧的和谐。
那些文章,仿佛成了连接昨夜脆弱与今日现实的桥梁,将那些未尽的尴尬、复杂的情绪、以及深藏心底的谜团,都暂时压了下去。眼前,是即将开始的旅程,和需要共同面对的人与事。
窗外,前厅隐约传来等候之人的低声交谈。而书房内,只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那无需言明、却悄然流动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