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沙沙翻动的声音终于停歇。
书案上,那些或华而不实、或空洞无物、或纯粹是家中捉刀代笔的文章被归置到一旁,只留下十份薄厚不一的纸笺,整齐地码放在两人面前。
青罗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看向纪怀廉:“就这十份吧!虽也免不了有父辈提点润色的痕迹,但至少言之有物,看得出是用了心思,对游历本身有些切实想法,而非单纯凑热闹或避祸的。”
纪怀廉点头,他更看重这些子弟家世背景是否清白、父辈立场是否明晰、以及文章里隐约透出的心性。
这十人,大体符合他的预想。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看了眼署名——霍世林,兵部尚书霍通的孙子。
文章谈的是对沿途关隘、驿站设置的看法,虽略显稚嫩,但角度务实,看得出是受了家庭熏陶。
“霍世林,”纪怀廉指尖点了点那个名字,“霍尚书次子霍准为人谨慎刚直,其子文章也一板一眼,倒是合适。”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份字迹略显跳脱、却透着活泼趣味的文章上,署名——姚文安。
纪怀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姚文安,是他二舅父姚炳成的幼子。
因年前拒了一桩姚慧儿的婚事,他本与舅家已生了嫌隙。
但上次他主动把下毒一案与姚家撇清了,这次姚太尉亲自来为姚文安报名,且资助了一千两用于游历,明显是主动示好。
纪怀廉心下思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姚文安的文章……倒是有几分赤子心性。”
青罗闻言,也看向那份文章。
她自是知道姚府的,只点头道:“看着是个活泼好奇的性子,或许路上能添些生气。”
其余八人,也各有特点,或是家中行伍出身对地理感兴趣,或是文官之后对风土人情有研究,虽未必个个出众,但至少都显露了参与此事并非全然敷衍。
“便先定这十人吧。”纪怀廉将名单递给侍立一旁的薛灵,“去外面宣布,入选者留下,其余人等,多谢他们参与,请他们先回府。”
薛灵领命而去。不多时,前院隐约传来一阵骚动,有惊讶,有失望,亦有不服气的低声议论,但终究渐渐平息,脚步声杂沓远去,只余下更为清晰的、属于十个人的、带着紧张与期待的呼吸声。
纪怀廉与青罗相视一眼,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向前厅走去。
前厅内,十名少年郎已按吩咐站成一排,年纪多在十五、六岁之间,面容尚带稚气,个个衣着光鲜,神色间却难掩忐忑与兴奋。
见到永王殿下与那位传闻中的林娘子一同进来,众人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忍不住悄悄打量,尤其在青罗身上停留更多——毕竟,带队游历的是策划了西山除夕晚会的林娘子,跟着她,应是会有许多乐趣。
纪怀廉在正中主位坐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威严。
青罗则坐在他下首稍侧的位置,目光平和地扫过眼前这些尚显青涩的面孔。
“免礼。”纪怀廉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仪,“你等的文章,本王与林娘子已看过。能留在此处,便是初步认可了你们参与此游历的心意与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几个他格外留意的人脸上稍作停留,尤其在姚文安那张圆润带笑、眼神灵动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纸上得来终觉浅。此番东都洛阳之行,虽为游历增识,亦非游山玩水。路途跋涉,风餐露宿或属寻常,更需沿途观察农事民情,记录地理风物。仅凭一篇文章,尚不足以定论。”
厅内气氛愈发凝肃。少年们屏息静气,听着。听到是去洛阳而非更远的江南,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人则是松了口气——洛阳虽也不近,但总比下扬州要稳妥熟悉些。
“故此,”纪怀廉继续道,“在最终确定随行名单前,尚有几项需当面考教。一为体魄筋骨,是否耐得跋涉;二为基本学识,尤在舆图辨识、文书记录;三为应对突发情状的机变之心。”
他看向青罗:“具体考教事项,便由林娘子向你们说明。”
青罗微微颔首,站起身。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藕色襦裙,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令人不敢小觑。
“诸位公子,”她开口,声音清越,吐字清晰,“游历之目的,王爷方才已言明。既非享乐,便需有所承担。接下来三日,每日辰时至申时,需至王府西侧校场及旁边厢房,接受体魄查验、基本骑射、舆图沙盘推演、简易文书笔录等考教。由王府侍卫统领及文书先生主持。我与王爷会不时查看。”
她目光落在站在最左的霍世林身上:“霍公子,你文章中提到对沿途驿站关隘有所关注,稍后沙盘推演,不妨留心。”
霍世林一愣,忙拱手:“是,谨记林娘子吩咐。”
她又看向站在中间、身形略胖、眼神却灵动机敏的姚文安:“姚公子,你对各地物产民生兴趣颇浓,此番洛阳之行,沿途若有农桑水利、市井百业的见闻,需得详细记录,回头我可要看的。”
姚文安脸上立刻露出兴奋又紧张的神色,连连点头:“小子一定用心记,用心记!定不辜负林娘子期望!”
他语气活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倒让人生不出恶感。
青罗又对其余几人略作点评或交代,皆是针对他们文章中所长或所短,言语平和却切中要害,显见是真正仔细看了每个人的文章,并记在了心里。
这番举动,让原本还有些因她女子身份而隐含轻视或单纯好奇的少年们,心中不由多了几分信服与郑重。
“考教期间,一应饮食由王府提供,不得携带随从。三日之后,综合评定,择优而定。”青罗最后总结,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望诸位珍惜此次机会,全力以赴。若有身体不适或家中另有要事,此刻也可提出退出。”
厅内安静片刻,无人出声。能过初选留在这里的,都是真心想去,且自认有所准备的,此刻怎会轻言放弃?
“好。”纪怀廉见无人退出,便道,“今日已迟,考教自明日起。薛灵,带他们去熟悉一下校场与厢房位置,然后便各自回府准备吧。明日辰时,莫要迟了。”
“谢王爷!谢林娘子!”十名少年齐声应道,行礼后,在薛灵的引领下鱼贯退出前厅。
厅内重归安静。纪怀廉看向青罗,见她眉宇间虽仍有淡淡倦色,但眼神清亮,处理起事务来条理分明,与昨夜那脆弱哭泣的模样判若两人。
“如何?”他问。
青罗轻轻舒了口气:“都是半大孩子,心性未定,但底子看起来都不错。具体如何,还得看这三日表现。”
她顿了顿,望向厅外少年们离去的身影,低声道,“只是……带着他们,责任更重了。路线,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纪怀廉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路线正在规划,很快便有眉目。至于责任……”他看着她,“有我与你一同担着。”
青罗指尖微微一颤,没有抽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前厅外的阳光正好,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面上,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