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踏入竹心斋时,室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柔和。
他环视一圈,并未看到人,正自疑惑,侍立一旁的香雪连忙上前行礼,低声道:“王爷,小娘子在暖阁里,说是要收收汗再沐浴。”
他了然,转身走向相连的暖阁。轻轻推开门,一股夹着淡淡药草清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暖阁不大,铺设着厚实的绒毯,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毕剥声。
青罗正侧身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已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月白色的细棉裙裾柔顺地垂下。
她手中捧着一只白瓷碗,碗中姜汤热气袅袅,映得她脸颊微红。一头青丝松松散散地挽着,几缕未干的发梢贴着颈侧,显是汗意未全消,正依着她自己的习惯,等待汗彻底收干。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见是他,眼中并无多少讶异,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纪怀廉反手掩上门,将外间的寒气隔绝。
他走到软榻旁,很自然地在她身侧坐下,并未靠得太近,却恰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运动后特有的温热气息,混合着皂角的清爽和一丝极淡的汗意,有种真实的鲜活感。
暖阁内只余他们二人,静谧而安然。
“你今日这般……在大夏时,可是有什么讲究的说法?”他开口,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几分探究,也有关切。
青罗捧着姜汤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随即笑了笑:“王爷果然敏锐。”
她轻轻吹了吹碗沿的热气,抿了一口,让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这才缓缓道,“在大夏,这或许可以归为一种……‘创伤应激反应’后的自我调节方式。当人经历了巨大的冲击、恐惧或悲伤,心中积压了太多无法排解的情绪,久而久之,身体也会跟着出问题。通过剧烈运动,让身体达到极限,出一场透汗,将那些郁结的‘气’随着汗水发散出去,同时极度的疲惫也能让人暂时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获得一种近乎放空的平静,有助于心神的恢复。”
她顿了顿,组织着能让这个时代的人理解的词汇:“简单说,便是人生病,许多时候与心中所思所想、所忧所虑息息相关。情绪若长久得不到疏解,便会伤身。所以,一旦觉察到自己情绪不对,便需及时寻法子释放压力。有人如我一般,选择让自己累到极致;也有人会去空旷无人的山谷,放声大喊,将胸中块垒一吐为快。”
纪怀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平静叙说的侧脸上。
她谈及这些时,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可他却能从那“创伤应激反应”、“巨大冲击”等字眼中,窥见她或许也曾经历过的、不为人知的伤痛。
这让他心口微微一紧,但见她此刻神色安然,显然那法子对她确有奇效,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原来如此。”他颔首,“此法虽烈,但于你有效,便是好的。只是……下次若再如此,让我或薛灵早些知道,也好有个照应,莫要一个人硬撑。”
青罗捧着碗,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见她已恢复往日那种沉静从容的模样,眉宇间再无清晨醒来时的空茫与昨夜梦魇中的惊惶,纪怀廉心中彻底安定下来。
他这才提及正事:“入宫请旨,已然妥当。”
青罗抬眸看他,等待下文。
“父皇准了洛阳之行。敕令已下,着我‘察访风土,观览古迹,兼考农桑’,限两月内返京。”他看着她,眼底有光流转,“如此一来,我便可名正言顺与你同行,沿途察访旱情也有了着落。”
他身体微微前倾,离她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与庆幸:“原以为你要去扬州,山高水远,一去数月,我只能在京中等候消息,空害相思……如今,倒是要多谢父皇这一道旨意了。”
青罗被他直白的“相思”二字说得耳根微热,移开视线,盯着碗中晃动的姜汤,心中却也泛起一丝微澜。
若真去扬州,数月分离……自己会不会想他?这个问题,如今倒是不必再想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放下已喝了大半的姜汤碗,正色道:“王爷,既然此行旨在历练,又兼考察,我有一想法。”
“说说看。”
“我们可否……不必全程投宿客栈驿站?”青罗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我想带上一些轻便结实的帐篷。行程中,择合适之处,便在野外扎营露宿。”
见纪怀廉露出思索之色,她继续解释道:“一则,真正的历练,当包含应对不同环境。野外露宿,能锻炼他们生火、取水、辨识方向、应对夜间寒凉与潜在风险的能力,远比住在舒适的客栈里更能磨砺心志。二则,深入乡野,有时借宿民家或露宿,或许更能贴近百姓真实生活,看到官道驿站之外的风物民情。三则……”她顿了顿,“也是一种不同的体验,或许能让他们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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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描述着后世“荒野求生”般的训练理念,如何利用有限物资在野外获取生存所需,如何团队协作搭建临时庇护所,如何确保饮水和食物安全。
虽有些想法在纪怀廉听来颇为新奇甚至大胆,但其中的实用性与磨砺意义,却让他频频点头。
“此法……甚好。”纪怀廉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赞赏,“不仅能锤炼那些小子,于沿途暗访也更为便利,不易引人注目。只是,安全需得万全保障,选址、守夜、防护,皆需周密安排。”
“这是自然。”青罗见他赞同,心中一喜,“薛灵与星卫们正好可以负责这些。那些少年,也可轮值参与守夜与营地劳作,既是历练,也是学习。”
“好。”纪怀廉拍板,“此事交由你来筹划,需要何种帐篷、用具,列出单子,让府中尽快采办。”
暖阁内,炭火温暖,姜汤的余温尚在腹中。两人就着摇曳的灯火,低声商议起行程细节,从帐篷规格谈到路线选择,从野外生存训练科目谈到可能遇到的突发状况应对。
方才校场上的激烈交锋似乎已远去,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是一种更为紧密的、基于共同目标的默契与平和。
窗外,夜色渐浓,冬星几点。而一趟融合了游历、考察、历练与未知挑战的洛阳之行,就在这暖阁夜话中,渐渐勾勒出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