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商议了许久,直到青罗感觉身上最后一点汗意都已收敛,暖阁内的热气也熏得人有些懒洋洋的。
她不经意抬眼,却见纪怀廉正静静望着自己,眸色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竟半晌未再言语。
那目光太过专注,让她心头莫名一跳,她搁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站起身:“说了这许久,都饿了。我去叫人备晚膳。”
不等他回应,她便转身出了暖阁,步履比平日稍快了些。
纪怀廉看着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却并未阻拦。
青罗回到竹心斋内室,才觉得浑身骨骼肌肉都在酸疼,尤其是手臂和腰背,那是长时间剧烈对抗后的必然结果。
她唤了香雪准备热水,将自己彻底浸入盛满热水的浴桶中时,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躯体,每一个毛孔似乎都舒展开来,白日的郁气、运动的激烈、以及方才暖阁中那片刻微妙的气氛,仿佛都被这氤氲的热气一同蒸腾消散。
极致的舒适带来极致的放松,困意如潮水般涌上。
她靠着桶壁,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几乎就要在这温暖的水中睡过去。
“小娘子?小娘子?”不知过了多久,香雪略带担忧的呼唤声隔着屏风传来,才将她从半梦半醒的边缘拉回。
“嗯?”青罗含糊应了一声,勉强打起精神,“……就来。”
她有些懊恼地快速洗净,跨出浴桶,由香雪帮着擦干身子,套上柔软舒适的寝衣。
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不断往下滴着水,浸湿了肩头一小片衣料。
刚转过屏风,便见纪怀廉已站在内室门口,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担忧。
“怎么这么久?晚膳都快凉了,也不见你过去,我还以为……”他话未说完,目光落在她犹自滴水的长发和因热气蒸腾而格外红润的脸颊上,未尽之意化作了然与一丝无奈。
“泡得久了些,险些睡过去。”青罗有些不好意思,拢了拢微湿的衣襟,“王爷先用膳吧,我头发还未干,这般出去不好。”
纪怀廉看着她湿发披肩、衣衫单薄的模样,皱了皱眉:“就在这儿用吧。将晚膳挪到暖阁,那里暖和,你也好烘干头发。”
这主意倒是不错。青罗点头应了。
不多时,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并一碗热粥便摆在了暖阁的矮几上。
两人对坐用了些,青罗胃口不算太好,只略略吃了几口便觉得饱了。泡过热水澡,又填了肚子,一股难以抗拒的困倦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甚。她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可惜,一头长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背后,若是这样睡去,明日定然头痛。
香雪收拾了碗碟出去,很快又端了铜盆和干燥的巾帕进来,准备伺候青罗绞干头发。
纪怀廉却接过了香雪手中的巾帕:“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香雪微微一愣,但见王爷神色自然,便也不敢多言,福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青罗也有些诧异,看着纪怀廉拿着巾帕走到自己身后,不由笑道:“王爷还会做这等小事?”
纪怀廉在她身后的软榻边坐下,小心地将她厚重的湿发拢到一侧,用柔软吸水的细棉巾帕轻轻包裹住发尾,一点点按压吸水。
他的动作起初略显生疏,但很快便找到了力度和节奏,缓慢而细致。
“以前……”他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暖阁中响起,带着回忆的微澜,“年少时不服管束,曾偷偷躲在镇北军中历练过一段时日。那时条件艰苦,与阿遥……同住一帐,夏日操练归来,浑身汗水泥污,便在河边草草冲洗。回来晚了,伙头军早已歇息,没有热水,只能用凉水胡乱擦擦。头发湿着,又累得不想动,便常常是两人互相帮着,胡乱用布巾吸吸水,靠着炭火余温慢慢烘干。”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往事。
青罗却能从这平淡中,听出那段岁月里隐秘的艰辛、少年意气的倔强,以及他与谢庆遥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深厚情谊。
水珠被棉巾吸走,发丝不再滴水,但离干透还远。
纪怀廉换了一条干燥的巾帕,将她长发分成几缕,更加细致地揉搓、擦拭。
暖阁内炭火哔剥,烛光摇曳,只有布料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和他沉稳的呼吸声。
这种静谧中的亲密照料,让青罗心中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既有些微的不自在,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然。困意再次袭来,她干脆放松身体,微微前倾,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王爷……”她声音因困倦而有些含糊,“今日在校场上,特意与我过招,显露那般精湛武艺……可是有意为之?是想让那些少年,以及他们背后的人知道,永王殿下并非养尊处优的闲散宗室,而是曾于军中历练、身手不凡之人?”
身后揉搓头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响起。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纪怀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欣赏与了然。
“陛下当年……应该是知道的吧?”青罗闭着眼,意识在清醒与睡梦的边缘游走。
这一次,纪怀廉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只有手中擦拭头发的动作,依旧缓慢而稳定。
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嗯……应是知道的。否则,我一个亲王,离京数月,潜入北境军中,哪怕行事再隐秘,又如何能全然瞒过父皇的眼线?”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他若不愿,我连京城都出不去。”
“嗯……”软榻上的青罗已然只剩下一点模糊的鼻音,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闪过一个念头:他知道,却默许了……这其中的深意……
纪怀廉感觉到手下身体的重量完全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去,只见她侧脸枕着手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红润,已然沉沉入睡。
湿发被他擦拭了大半,虽未全干,但已不再濡湿衣衫。
他放下巾帕,小心地将她的长发理顺,披散在软榻边缘,让炭火的余温继续烘着。又从一旁取过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在她身侧的矮凳上坐下,就着昏黄的烛光,静静凝视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
暖阁内温暖如春,她的气息平稳安宁,白日里所有的郁结、激越、防备似乎都已远去。
窗外夜色深沉,而他守在这一方暖阁之内,心绪也如同这静谧的夜,深沉而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