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靖远侯府。
谢庆遥刚回府,褪下戎装,换了身常服,便有下人来报,表小姐在书房外求见。
他略一沉吟,便让人请她进来。
夏含章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婉笑意,只是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显是昨夜未曾睡好。
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款步走了进来。
“侯爷。”她敛衽一礼,姿态端庄。
“坐。”谢庆遥示意她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锦盒,“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
夏含章将锦盒轻轻放在手边的小几上,并未立刻打开,而是抬眼看向谢庆遥,柔声道:“确有一事想烦劳侯爷。前些日子整理父亲旧物,又想起一些事。三哥与小五正当壮年,在茶楼做伙计终非长久之计。我想着……侯爷在军中有些门路,不知可否,为他在军中寻一份安稳差事?哪怕从低阶做起也好,总有个出身,日后也能有个依靠。”
她话语清晰,条理分明,显然是思虑已久。
谢庆遥听罢,并未立刻应承,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浮叶,沉吟道:“军中职位,自有规制,非我可一言而定。况且,他二人身份敏感,虽已更名,仍需格外谨慎。此事……我需得仔细留意,寻个万全稳妥的时机与空缺。”
既未拒绝,也未承诺,只强调了其中的风险与难处。
夏含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温顺模样,轻轻点了点头:“是我考虑不周,让侯爷为难了。此事……但凭侯爷费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侯爷,我听说……姐姐筹划的游历,地点已然定下了?不知是何处?”
谢庆遥抬眼看她,见她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盒的边缘,心中了然。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定了。是去洛阳。皇上已下了旨意,准永王殿下察访风土,观览古迹,兼考农桑,两月为期。”
夏含章闻言,眼中亮了亮:“这么说,王爷……可以与姐姐同行了?路上也能多些照应。”
“嗯。”谢庆遥淡淡应了一声。
室内静了片刻。
夏含章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抬起头,期期艾艾地问道:“侯爷,我……我也可以与姐姐一同去吗?我……我也想出去见识一番。”
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以及深处那抹执着,清晰地落入谢庆遥眼中。
他想起昨日纪怀廉所言,夏含章主动要查旧案,再联系此刻她得知纪怀廉将陪同游历后也想去的心思,哪里还不明白?
阿四这是对纪怀廉动了心,且是那种非他不可、想要靠近、甚至可能想借机做些什么的心思。
而青罗那边……谢庆遥想起青罗曾提及想促成纪怀廉与夏含章时的神情,又想起两人之间如今日益紧密、再也插不进第三人的氛围,以及纪怀廉如今一心只系于青罗的坚定。
他几乎可以预见,若让夏含章同行,看到纪怀廉是如何对待青罗的,那份少女情愫会遭遇怎样的冲击,又可能会生出怎样的事端与难堪。
他不能让夏含章去,该让她知难而退。
“阿四,”谢庆遥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确的规劝,“此次游历,随行的皆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青青对外,终究是永王府侍妾的身份,有王爷在侧同行,旁人纵有微词,也掀不起大浪。可你不同,你是未出阁的小姐,清清白白的名声最是要紧。若与那些官家子弟同行数月,朝夕相处,纵然坦荡,可人言可畏,日后于你的名声必生妨碍。此其一。”
他顿了顿,见夏含章脸色微微发白,却并未停下:“其二,那些已定下的子弟,如今正在永王府集训,日日操练体魄。王府也在加紧采买大量露宿野外的帐篷、炊具等物。王爷此行,名为游历,实兼考察农桑,行程必然艰苦,不会乘坐舒适车驾,多以步行与骑马为主,风餐露宿亦是寻常。你确信……你的身子骨,能受得住这般辛苦?你能跟得上他们的步伐,能在野外安然过夜吗?”
夏含章怔住了。她只想着能同行,能离那个人近一些,却从未细想过这些实际的困难。
她下意识地脱口问道:“那……姐姐呢?姐姐去了,王爷难道也不给她准备马车吗?姐姐身子难道就受得住?”
谢庆遥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不会。你姐姐不会坐马车。此番历练,本就是她一手促成,其中的艰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并非金尊玉贵养大的娇小姐。”
“姐姐……也不过比我大一岁罢了!”夏含章心中的委屈与连日来的压抑终于爆发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为何她事事皆可行,骑马、习武、经商、游历,甚至……甚至能与王爷那般亲近!而我却事事不行,连想出去看看,都要被诸多规矩名声所缚?”
她眼中含泪,倔强地望着谢庆遥,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平都倾泻出来。
谢庆遥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这便是两个世界、两种心性造就的鸿沟。
一个是在绝境中靠自己搏杀出一条生路,习惯了凡事靠自己、看透本质、不惧付出;另一个则自幼生长在相对安稳的环境,即便后来遭遇变故,骨子里仍保留了官家小姐的娇气,遇事只看到表面的得失与限制,却未必能看到内里的决心与付出。
他缓缓开口:“若当年,在夏府之中,换了是你身受重伤、濒临死亡,你自己都已命悬一线,身边还有一个比你还小、同样受伤需要照顾的孩子,你确信……你还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救那个孩子,并且一路咬牙坚持,无论如何都不抛下她吗?”
“再若,当年受伤的是你,你一人尚有自保之力,换了你处在她当时的位置,你身边有个未曾受伤、却比你还小的孩子,你会怎么做?会像当年的青青拼死救你那样,冒着极大的风险与艰辛,去救她吗?还是会……做出更理智的选择?”
这两个问题,如同惊雷,又似冰水,兜头浇在夏含章火热而委屈的心头。
她张了张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被戳破隐秘心思的狼狈与羞惭,竟是一个字也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