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谢庆遥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比湖风更沉,“你能想到这些,看得如此透彻,是好的。”
他停顿了一下,“王爷对你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放你自由’这四个字,恐怕比让他娶十个八个王妃都难。别说是他,换了是我,我也不会放手……至于阿四……”
他转过身,正视着青罗在渐浓夜色中依然清亮的眼眸,语气带着告诫与提醒:
“你有没有想过,即便王爷迫于某种压力或承诺娶了她,以阿四现在对你那份混杂着依赖、比较还有一丝不甘的心思,加上她对王爷未曾熄灭的念想,尤其她见过了王爷对你百般呵护的样子,当她真正进入永王府,面对一个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的丈夫,和一个她曾经仰望、如今却可能成为障碍的姐姐时,那会是什么光景?便是你离开了王府,她也未必能与你善了!”
他的话语犀利,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可能的美好假象:
“那不会是她安稳幸福的开始,只会是三个人的煎熬,尤其是对她自己。你所谓的不怨怼,恐怕只是一厢情愿。女人的嫉妒与失落,在日复一日的冷遇与对比中,会发酵成什么,阿四……她未必承受得住,也未必能保持你希望她有的清醒。”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语重心长:“所以,你打算在游历途中与王爷商量的,不应只是‘他若放你自由便如何’,或者简单地将阿四推给他。而是你要先想清楚,你自己到底要什么?你对王爷,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意和期待?你若真想阿四好,就该引导她彻底放下对王爷的执念,去看清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生活才是真正适合她的。而不是用一个王妃或侧妃的空壳去填补她的幻想,那才是真正害了她。”
晚风吹动水榭檐角的灯笼,光影在青罗脸上摇曳。
谢庆遥知道自己的话或许有些重,但事关三人未来,他必须点醒她。
青罗聪明,但有时候在感情上,她依然会带着某种不切实际的天真,以及过于沉重的责任感。
他当然希望纪怀廉放她自由,他也知道以她的清醒与冷静能坦然放下,可是纪怀廉能放下吗?一旦她以决绝的方式逼着他放手,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当初便以自己的命相要挟,让他放她去永王府。她什么都聪慧,但以她那种对感情的不在乎和一心只考虑阿四的心思,若不狠狠地敲打她,说不定她便会做出让他们三人后悔一辈子的事。
青罗望向远处最后一点天光,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是我带出绝境的人,我比谁都希望她能过得好,找到真正属于她的安稳幸福,而不是困在一段无望的执念里,伤人伤己。”
谢庆遥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的担忧略略放下。他知道,青罗一旦认清形势,处理起来会比任何人都更有分寸和韧性。
“你有数就好。”他顿了顿,“另外,淮南、淮西入军之事,我会伺机而行,务必寻一个万全之机。他们的身份,既是软肋,也可能……是未来的契机。”
“一切务必以安全稳妥为先。”青罗郑重嘱咐。
“至于阿四,”他最后道,“我会继续看着。但最关键的一步,需要你走。你需要和她谈,不是以姐姐教导妹妹的身份,而是以两个女人的身份,坦诚地、彻底地谈一次。让她看到你的立场,你的为难,以及……你与王爷之间真正的情感。唯有打破她心中那个‘只要姐姐退让我就能得到’或者‘姐姐不在意所以我可以争取’的幻象,她才可能真正走出来。”
他相信青罗能听懂他的意思。有些脓疮,必须挑破,才能愈合。而青罗自己心中的藩篱,也需要她自己先跨越。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几句关于行程联络和应急的暗语安排,直到水榭檐角悬挂的灯笼被点亮,晕黄的光驱散了部分暮色。
薛灵引着参观完毕、手里拿着几包茶粉和胡麻饼、脸上带着新奇笑意的夏含章寻了过来,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姐姐,这些吃食真有趣!”夏含章献宝似的举了举手中的油纸包,神情自然。
青罗也扬起笑容,如常与她说了几句,便与谢庆遥一同送他们出了王府。
马车轱辘声远去,消失在街角。
青罗回到了水榭里,久久未动,湖面的寒气似乎侵到了心里。
夏含章隐藏的心思,火器转移的秘密,夏家兄弟的未来,还有那个被宫中绊住、至今未归的人……千头万绪,如同这沉沉的夜色,包裹而来。
谢庆遥的一番话,如同浸了冰水的绸缎,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密密实实地裹住了青罗的心。
这些年,她殚精竭虑,几乎是拼着性命才护住夏含章,将她从将军府中救出来,养到如今的窈窕少女,本以为是为她撑起了一片天,却未曾想,这片天空下滋养出的,竟可能是一份因一个男人而生的、指向自己的怨怼。
这里的女子世界,怎就这般狭隘? 她心中升起一股荒谬的凉意。
难道离了男人,离了婚姻,女子的天地便只剩方寸,连姐妹情谊都要为此让路、甚至反目?或许……是阿遥多虑了?
她不愿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孩。但谢庆遥行事向来稳妥周全,他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无论如何,火器之事,必须成为绝对机密,绝不能让夏含章察觉分毫。
幸好,这次出行,薛灵和所有星卫都要一同带走。她必须找机会,再次郑重叮嘱薛灵和星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