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直沉默侍立在几步开外的薛灵,声音被晚风送出去,带着点飘忽:
“薛灵,你说……在这大奉,离了男人,女人是不是就真的活不成了?”
她不等回答,径自摇头,语气里满是困惑与不以为然,“这世上好男人明明那么多,为何总有人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值得吗?要是我……”
她顿了顿,眼中忽然迸发出一种明亮甚至带着点野性的光芒,那是属于夏青的灵魂在不经意间的闪耀:
“要是我,若无男人在身边烦扰,那可太畅快了!万里江山,任我去浪!想骑马便骑马,想泛舟便泛舟,无人拘束,无人置喙,那才是真正的自在!”
薛灵听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和心惊。
因为他已然看到,就在青罗身后不远处的水榭入口阴影里,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了三个人——正是刚从宫中归来、面色尚带一丝凝重的永王纪怀廉,而另外两位,竟是钱阿郎,以及他身后垂手侍立的仆从!
此刻,纪怀廉的脸色在檐下灯笼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已然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地看向浑然不觉的青罗。
他几次嘴唇微动,想出声打断这越来越出格的言论,可每次,都被身侧乾元帝投来的、平静却带着制止意味的眼神给压了回去。
乾元帝则负手而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眯起,饶有兴味地听着,仿佛在听一出极有趣的街头话本。
高安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老僧。
薛灵急得额头冒汗,背脊发凉,想咳嗽一声提醒,可王爷都没出声,他也只能拼命低下头,恨不能当场隐形。
青罗浑然不觉身后已是“天威咫尺”,只觉得胸中那股闷气不吐不快。
她一手重重拍在冰凉的木质栏杆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语气越发激昂,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慨:
“我在大夏,二十四岁才从国子监毕业!特么的……‘成亲’这两个字,完全是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可你看看大奉的女孩子,不读书,不立业,十七八岁的年纪,整日就想着嫁人、生子、围着后院转?太特么幼稚了!光想想那种生活,我都要崩溃!”
她越说越激动:“万一……生产的时候,稳婆再奔出来问一句:‘保大还是保小?’ 我特么小命不就玩完了吗?!为了生个孩子把命搭上?太荒谬!”
薛灵已经能感觉到身后三道目光带来的无形压力,尤其是纪怀廉那越来越沉的脸色。
青罗却似打开了话匣子,又狠狠拍了一下栏杆:“十七八岁啊!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有无数可能,有无尽的天地可以去探索,怎么就急着把自己变成一个黄脸婆呢?难怪大奉的女人,很多三十多岁就显得苍老疲惫。还是大夏好,一辈子不成亲也无所谓,四十岁的女人照样可以和二十多岁一样,年轻、美丽、张扬!嗯,未来的我便该如此!”
她似乎说累了,也察觉到薛灵一直没吭声,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你不说话干脆别说了!听我说!我今日憋得慌,不吐不快!”
她站得腿有些酸,索性也不顾什么形象了,撩起裙摆,直接在水榭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栏杆,望着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语气从激昂转为幽幽的沉静,带上了回忆的色彩:
“薛灵,大夏曾经出过一个很有名的戏目,叫《海底星空》。”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空灵,“有一个男人长得很好,风度翩翩,被一个家里非常有钱的姑娘喜欢上了。姑娘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不顾一切和他在一起了,以为那是幸福一生的开始。”
“可这个男人,其实是个贪婪的赌徒,早已负债累累。他看中的,是姑娘巨额的财产。为了在婚后尽快得到这笔钱,他精心策划了一场谋杀。他假装深情,哄骗姑娘说,带她去一个特别的地方庆祝。他说,潜入海底,可以看到全世界最美的、独一无二的星空。姑娘完全信任他,满心憧憬。”
青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他们一起潜入了深海。男人把姑娘带到了一个巨大的铁笼旁,说那是‘观景台’。姑娘天真地进去了。然后……男人在外面,亲手、缓慢地,拨掉了姑娘在海底赖以生存的器械开关,把她关在了那个铁笼里。”
水榭里一片寂静,连风似乎都停了。只有青罗平静到近乎残酷的叙述在继续:
“姑娘在笼子里,惊恐,绝望,拍打着栏杆。而那个男人,就在笼子外面,冷漠地看着她。深海之下,确实有发光的生物,如同星空般绚烂。姑娘就在那片最美星空的映照下,一点点窒息,死去。而男人,拿着她的遗产,逍遥法外了很久很久。”
故事讲完,青罗沉默了很久。她的思绪似乎随着故事的余韵飘远了,忽然又跳跃起来,带着点兴奋:
“你看,大夏其实有许多这样警醒人的好戏本子,我若是有时间,完全可以写出来,找人做成皮影戏,到处去演,既能警醒世人,还能赚不少钱呢!”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要是……要是大奉有活字印刷术就更好了!我写一本出来,便可以印出几千几万本,拿去书铺里卖!肯定很多人买!啧啧,可惜没这技术……”
她托着腮,思维天马行空:“唉,你说,要是能把那些满脑子只想着嫁人的姑娘们,都带到教坊司里去看看,看看那些身不由己、以色事人的女子的真实境遇,看看那些男人们在教坊司里欢快的样子,她们是不是能清醒一点?看开一点?那么多的妻妾,在后院整些玩乐,不好吗?何必要互相伤害呢?”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乐了起来,语气变得轻快甚至有点不着调:“等这次游历回来,我就带你和星三他们一起去教坊司见识见识!哈哈,我也还没去过!我觉得其实凭我的本事,应该也能开个教坊司出来!”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笑出声,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得意:“我要是开教坊司啊,才不开成寻常样子。我要开就开成大夏那种顶级的‘俱乐部’!里面必然有男人喜欢的绝色姑娘,也得有……女人喜欢的俊俏儿郎!各取所需,多好!”
她冲着背后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到时候,你和星三他们来玩,姐姐我请客!随便玩,都不收钱!哈哈哈……”
她正陶醉于自己规划的远景中,笑得开心,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沉,缓慢,每个字都透着森森的寒意,再也压不住怒火,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在场了:
“若……本王去的话,林娘子收不收钱?”
青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脊背窜上一股凉气。这声音……
她脖子有些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了过去。
水榭入口处,灯笼的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那三人的面容。
纪怀廉脸色铁青,眼神幽深得吓人,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而他身侧那位面容清癯、气度不凡的老者……她瞬间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完!蛋!了!
青罗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大字,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