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人之前便已商议好了的，青罗虽不知父皇身份，必也要在他人面前由他去论政。
他自是知道乾元帝的，此番与在殿前奏对无异，便顺势接过话头，神色肃然，将之前与青罗商议、并已深思熟虑过的几条核心策略，清晰道来：
“阿郎，晚辈思忖，若遇大灾，首要在于‘军政合力，文武共赈’。”
他声音沉稳，“武官并非只能用于镇压民变。灾情时，军队可做三件要事：一是迅速救援被困百姓；二是抢修损毁的道路、堤坝等紧要工事；三是组织青壮灾民，共同参与抗灾自救，如挖渠引水、抢收抢种。军队令行禁止，调度迅捷，比临时征调的民夫更有效率。”
乾元帝闻言微怔，立即想通了其中关节，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纪怀廉继续道：“其次，文官赈灾体系需得变革。灾时，可将同一层级的官员——譬如受灾各州的知府、知县——集中一处，成立临时赈灾衙署。统一调度物资，明确分工：何人负责筹粮，何人负责放赈，何人负责安民，何人负责防疫……各司其职，既可避免推诿扯皮，也能相互监督，防止有人趁乱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强调道：“尤为关键的是，需设专人专责，确保灾情信息传递畅通无阻。各地灾情轻重、粮仓储量、道路通塞状况，必须每日汇总上报至中枢，以便朝廷能及时调整赈济策略。”
乾元帝微微颔首，却又问道：“此策甚好。然则，如何防止底下虚报灾情以冒领钱粮，或瞒报以逃避罪责？”
纪怀廉显然早已思虑过此节，从容答道：“可采‘交叉核验’之法。一地报灾，须由相邻未受灾或受灾较轻的州县，派遣可靠之人前往实地核查确认。同时，可鼓励知情者举报——若百姓举报灾情属实，或举报官员贪墨，经查证后给予奖赏；若查实官员虚报瞒报，则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第三，”纪怀廉声音更显凝重，“可试行‘军用转民用’。灾时，许多军用器械与物资，其实可用于救灾。例如，搭建营帐的物料可用于紧急安置灾民，运输军粮的车马可转为运送赈粮，甚至军中用于传讯的烽燧、信鸽，在道路不通时，亦可用来传递紧要灾情。”
他看向乾元帝，目光清亮：“而最紧要的一环，晚辈以为，是建立‘灾时专用通道’。凡运送赈粮、药材、或转移灾民的车队人马，凭朝廷勘合，沿途所有关卡一律优先放行，免去一切盘查与课税，并由官兵分段护送，确保安全畅达。如此，运输时日或可节省近半。救灾如救火，以快为要，迟一日，便可能多饿死千百人。”
纪怀廉这一番话，条理分明，思虑周详，既有大方向指导，又有具体可行的措施，显然是经过反复推敲的。
乾元帝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赞赏。
“永王殿下思虑周全，这几条，切中要害，颇见功底。”
他抚须赞道，“尤其是‘文武共赈’与‘专用通道’之议，以往朝廷确未重视。你此次东行，务必将这些想法，结合实地见闻，细细揣摩，若有更精当的条陈，随时……嗯，随时可托人带给老夫参详。”
他谨慎地没有说出“奏报”二字，毕竟在青罗面前，他只是“钱阿郎”。
“晚辈谨记阿郎教诲，定当悉心查访。”纪怀廉恭敬应下。
话题至此，关于灾情的探讨告一段落，厅内气氛稍缓。
青罗刚暗自松了口气，却听乾元帝话锋又是一转，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方才小丫头情急之下，提及那‘活字印刷术’，言能‘印几千几万本书’？老夫对此颇有好奇，不知可否为老夫解惑，此术究竟是何原理？与大奉现今雕版印刷，有何不同？”
果然还是问到这个了！青罗精神一振，这可是她保命的关键。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道：
“回阿郎，现今印书，是用雕版，刻一页就得用一块板，费工费料不说，刻错了或书要改个字，整块板可能就白费了，而且印过的书版堆着也占地方。”
她比划着：“那‘活字印刷’呢，妙就妙在‘活’字上。它不用刻整块的板，而是事先做好许许多多单个的、反着的小字块。比如常用的‘之乎者也’，每个字单独做成一个小方块字模。这些字模可以用胶泥烧，也可以用硬木刻，听说还有用铜铁铸造的。”
她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示意：“等到要印书的时候，就像排兵布阵一样，照着书稿，把需要的字模一个个从字库里捡出来，排在一块带边框的铁板或木盘里，排满一页，想办法把它们固定住，版面平整了，就能刷上墨，铺上纸印刷了。”
“印完这一页，把固定的东西化开，这些字模就能取下来，分门别类放回字库里去。下次再印别的书，或者同一本书再印，这些字模大部分还能用，只需要重新排版就行。这样，除了最开始做字模费点事，后面印书就快多了。”
她最后总结，眼睛微微发亮：“这法子要是能成，印书肯定便宜不少，也快得多。朝廷的告示、蒙学的课本、实用的农书医书，都能更快更多地印出来，让更多人看到学到。嗯……说不定以后写话本子，也能便宜地印好多呢。”
她说着，心里那个写话本赚钱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乾元帝听完，眼中精光闪动，以他的见识，立刻明白了这看似简单的“单个字模重复用”背后蕴含的巨大能量。
这绝不仅仅是印书快慢的问题，更关乎知识的传播、教化的普及、乃至朝廷政令的通达！
“妙！化整为零，重复使用……此法构思，着实巧妙！”他抚掌赞叹，“小丫头，此法在大夏，可已通行？”
青罗忙道：“在大夏曾经通行了八百多年，如今是早已不用了。我也只是在史书上看到有这么个法子，觉得大奉或许可以尝试，具体怎么做得最好，用什么材料最合适，怎么管好那么多字模，还得靠有经验的匠人师傅们去慢慢尝试、改进。只是提供个思路。”
乾元帝闻言，抚掌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通行八百多年……如今早已不用？”他低声重复，敏锐地捕捉到了话中透露的信息量。
这意味着此术并非昙花一现的奇技淫巧，而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的实践检验，已然成熟，甚至……可能已被更先进的技术取代。
大夏的底蕴，果然深不可测。他看向青罗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与慎重。
“史书所载，匠人尝试……”他缓缓颔首，语气恢复了长者的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即便如此，此思路亦是价值千金。能于故纸堆中发掘出对我大奉或许有大用之物，小丫头，你这‘灵光一现’，功不可没。”
他没有再追问大夏为何不用，眼下将此法在大奉实现，才是关键。“回头……嗯，老夫会着人仔细参详，寻巧匠依此思路尝试。若能成，于教化、政令、民生，皆是大善。”
“阿郎言重了，我不敢居功。”青罗连忙谦辞，心中却想，要是真能推广开来，自己以后写故事印着玩也方便了。
晚膳至此，已近尾声。乾元帝得到了关于灾情应对的深入策略和活字印刷术的惊喜思路，心满意足。
他看了看窗外夜色，起身道：“时辰不早，老夫也该回去了。”
纪怀廉与青罗连忙起身相送。
送至府门，乾元帝临上车前，又特意回头看了青罗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林娘子，明日便要启程了。路上，多看，多听，多思。你这颗玲珑心，于国于民，或有大用。好生襄助永王殿下。”
“谨记阿郎教诲。”青罗郑重行礼。
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