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车厢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柔和。
乾元帝靠在舒适的软垫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安,你瞧着,老六对那小丫头,是否真动了情?”
侍立在侧的高安闻言,脸上露出早已准备好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躬身:“回陛下,依老奴愚见,永王殿下对小娘子,确是……颇为宠溺”
“宠溺?”乾元帝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何止是宠溺?朕看,老六是提心吊胆,生怕那小丫头一不留神就跑了!”
他坐直了些,回忆起更多细节:“你想想老六从前是什么样?放荡不羁,荒唐疯癫,在京中名声可不怎么好。可自打他自请旨赐婚不成,小丫头以侍妾身份入了府,你再看,老六是不是像变了个人?那些胡闹荒唐的事少了,办事……倒渐渐有了章法。”
乾元帝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眼中带着洞察的了然:“朕看,怕是被这小丫头折腾得日日心惊胆颤,再也无暇他顾,那些胡闹的心思自然就歇了。得时刻盯着、防着、还得顺着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一来二去,反倒把他逼得越发沉稳有度,思虑周全起来。这算不算是……一物降一物?”
高安含笑应道:“陛下圣明。小娘子确是……与众不同,永王殿下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何止费心思?”乾元帝想起水榭那一幕,笑意更深,“你是没瞧见,今日听了小丫头那番‘万里江山任我去浪’的论调,老六急得,连朕的眼神制止都顾不上了,脱口就追问‘他若去收不收钱’,那语气,那神情……啧,又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沉稳?分明是乱了方寸,又气又急,还带着怕。说明这丫头平日里,恐怕没少说想要撇开他逍遥自在的话。老六听着,记在心里,担惊受怕,偏偏又拿她没法子。所以才一听到,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高安垂首听着,心中暗忖,陛下对永王府的动静,果然了如指掌。
乾元帝不再说话,重新靠回垫子,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晃动的车帘,心中却将今晚种种细细思量。
纪怀廉那赈灾三策,条理分明,切中要害,尤其是“文武共赈”与“专用通道”之议,显是结合了大奉实际,深思熟虑的结果。
再联想他之前那份言辞恳切、依据详实的旱情预警折子,虽然能看出小丫头提供思路的影子,但老六显然没有照搬,而是真正上了心,将其转化成了切实可行的方案。
一个之前只知荒唐胡闹的闲散皇子,如今能为了可能发生的灾情忧心,并能拿出如此周密的对策…… 乾元帝心中那杆秤,悄然动了一下。
他不禁想到被圈禁在东宫、日渐消沉、再无建树的太子。再看看眼前这个,虽然行事仍带些跳脱(多半是受那小丫头影响),却已经开始展现出责任感、担当和务实能力的幼子。
身边还跟着一个如同宝藏般,总能带来意外惊喜和不同视角的女子……
乾元帝心中的计较,如同静水深流,开始有了微妙的倾斜。
储君之位,关乎国本,不能轻动。但……多一个踏实能干、心中有民的儿子,总归是江山之福。
沉思被他自己一声轻笑打断,他忽然转向高安,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问道:“高安,你说,若是朕现在下旨,把小丫头正式赐婚给老六,给她一个名分,她会欢喜吗?”
高安不假思索,躬身答道:“陛下赐婚,乃是天大的恩典,皇恩浩荡,小娘子必然感激涕零,欢喜不尽!”
乾元帝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有些无奈的笑容:“未必!朕看啊,未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洞悉:“老六如今若敢再向朕请旨赐婚,朕定是会允的!可你看他,自上次拒婚姚家后,便再未提过此事。以他对小丫头那般在意,却不再提及,为什么?你再想想小丫头今日那番说法……这丫头心里,怕是对‘王妃’这个名分,乃至对困于后宅的命运,抵触得很!朕若真下了旨,只怕那丫头非但不会感激涕零,反而要跟朕急眼!”
高安微微一愣,细想之下,似乎确是如此。
乾元帝继续道,眼中精光微闪:“她那般聪慧剔透,会猜不到朕的身份?尤其是在老六在朕面前那般恭敬拘束的样子?她不过是怕被拘着,懒得追问,或者……觉得朕这个‘钱阿郎’暂时无害,还能当个挡箭牌,便乐得装糊涂罢了。她若真问起,老六必不会瞒她。她在朕面前能放松地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也正是认定了朕与老六关系匪浅,不会真拿她怎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这丫头,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六这路……还长着呢。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只要于国于民无害,朕……乐见其成。”
马车驶入宫门,巍峨的宫殿阴影笼罩下来。
乾元帝靠在车内,心中却已是一片清明。对永王,他有了新的评估和期待;对那个特别的小丫头,他决定采取一种更开放、更观察的态度。
或许,这个“变数”,真能给这略显沉闷的朝局和老六的人生,带来不一样的活力和转机。至于赐婚……既然当事人自己都不急,他这个做父亲的,又何必去当那个可能招人嫌的“恶人”?
“传朕口谕,”他最后吩咐高安,“明日他们出发后,让沿途几处要紧的皇庄和驿站管事,暗中留意永王一行,尤其是那位林娘子的言行举动,若有特别之处,随时密报。但切记,只观不动,不得干扰他们行程,更不得让永王察觉。”
“是,老奴遵旨。”高安低声应下,心中明白,陛下对永王殿下的考校,和对那位林娘子的重视,已然不同以往。
这趟东行,初衷已然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