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乾元帝,夜色已渐深,寒意更浓。
纪怀廉脸上的温和恭敬之色随着马车远去而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静。
他转身,一言不发地朝府内走去,步履不快,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青罗跟在他身后半步,心里那点刚刚落地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她知道,该来的总归要来,钱阿郎这面挡箭牌一撤,秋后算账的时候到了。
果然,他没有回主院,而是直接走向竹心斋。
进了屋,反手关上房门,将寒意与可能的窥探一并隔绝在外。
屋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骤然凝结的空气。
纪怀廉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也不喝,只是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眼看她,目光如深潭,平静得骇人。
“没了男人烦扰,万里江山任你去浪?”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要开教坊司?开成……大夏的俱乐部?里面要有女人喜欢的儿郎?”
每重复一句,他眼中的寒意便深一分。
“青青,你告诉我,”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白日里,那个冷静清醒、思虑周全的你,是真的。还是刚才在水榭,那个满嘴惊世骇俗、恨不得立刻撇清所有关系、万里江山去游玩的你,是真的?”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一转身就完全变了个人!你到底……心里藏着多少面?哪一面才是对着我的真心?”
他的怒气并不暴烈,却如同绵绵密密的网,带着失望、不解、还有一丝被她那番话刺伤的痛楚,沉甸甸地压下来。
难怪只谈风月,不谈承诺!
青罗被他逼得后退一步,背抵上了冰凉的博古架。
他眼中那种被背叛般的审视,比直接的怒火更让她心慌。
她如今还无法坦言今日谢庆遥带来的关于夏含章的消息,也无法直说那份因此而生、对姐妹情谊可能破裂的忧惧与心寒。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目光,声音很淡,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隐的哀伤:
“你当我愿意那样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些事……堵得慌。透不过气来。不得不想点别的,说点听起来荒唐却似乎能让人喘口气的话,来冲淡一下那股子憋闷。”
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透着无力与压抑:“是,我是想过无拘无束,是想过这里的女子天地太窄……可想想罢了,想想都不行吗?想想,就代表我时刻准备着甩开一切,也包括你吗?”
她终于看向他,眼神清凌凌的,没有泪水,只有一层薄薄的、易碎的哀伤覆盖在其上:“纪怀廉,你能不能……别这么审问我?我心里已经够乱了。”
纪怀廉愣住了。她没有辩解,只是用这样一种淡淡的、仿佛耗尽了力气的哀伤姿态,含蓄地表达着她的压抑和难以言说的困扰。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能触动他,那点被刺伤的恼怒和失望,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和一种抓不住她的无力感淹没。
他伸出手,带着迟疑和歉意,想碰触她。
青罗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自己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纪怀廉……如果我突然死了,你可以……好好的,不要太伤心吗?”
纪怀廉心头巨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你胡说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说这种话!”
青罗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世事难料。万一呢?你总得继续往前走。别把自己困在执念里,那样……太苦了。”
这话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对命运无常的消极预感,让纪怀廉心慌意乱。
他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从窗边拉回,关紧窗户,用自己温暖的怀抱紧紧裹住她微凉的身体。
“不许再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带着惊怒和后怕,“我不会让你有事!”
青罗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像个精致的、却没有生气的偶人。
过了许久,她才又轻轻问,声音依旧飘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一丝隐秘的期待:
“如果……那天在靖远侯府,不是侯爷,而是你,我当真拿着刀,抵着自己的脖子,以命相逼,要你放我走……你会放吗?”
这个问题,如此犀利,那是她第一次想要去投靠他,却被谢庆遥强烈反对,不惜打昏把她绑了回去!可最终仍被她以命相要挟,放她离开!
如今她突然提这个问题,仿佛是在问一个关乎未来的假设——你是否会尊重我以极端方式表达的“离开”意愿?
纪怀廉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他没有立刻回答,呼吸沉重。那个假设,光是想想,就让他脊背发凉。
“……会。”最终,他哑声承认,带着一种剖心般的痛楚,“我会放你走。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哪怕放你走之后,翻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找回来,但那一刻,我绝不能让你死在我面前。”
这个答案,残忍而真实,剥开了所有华丽的掩饰,露出最内核的抉择——她的生命,高于他的占有欲。
却也间接回答了她的试探:若你以死相胁,我会放手,但那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无休无止追逐的开始。
青罗听着,闭上了眼睛。心中那丝隐秘的期待(期待他或许会为了她好而真正放手)悄然落空,却又因他毫不犹豫地将她的生命置于首位,而泛起复杂难言的酸涩与一丝微弱的暖意。
至少,在生死面前,他的本能选择,护住了她的“生”。
然而,这个认知并不能完全安抚纪怀廉内心翻腾的恐慌与挫败。
她从未与他说过“心悦他”或“在意他”,哪怕是在前两日两人突破了最后防线、那般水乳交融的时刻,她也未曾吐露只言片语的情意。
而今日,她依然能那般“洒脱”地畅想“万里江山任我去浪”,仿佛他这个人,这段情,根本不值得她停留片刻,随时可以抛诸脑后。
这个无情的女人……
那害怕失去她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深深绞紧了他的心脏。
言语的安慰和保证,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他需要更直接、更确凿的方式来确认她的存在,来驱散她身上那股令人心慌的哀伤与疏离,来……逼出她的真心。
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起初是带着焦灼和怒气的啃噬,很快便转化为不容拒绝的深入和掠夺。
他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她牢牢地锁定在自己的世界里。
青罗在他炽热而急切的攻势下,身体渐渐有了反应。帐幔垂落,衣衫委地,肌肤相贴,呼吸交融。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春潮涌动。然而,与前两日的温柔探索不同,今夜的他,带着一种近乎惩罚和占有的蛮横。
用滚烫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不稳,声音却霸道而执拗地命令:
“说你心悦我!”
“说你会一直陪着我……”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孩童索要承诺般的脆弱与偏执。
他像个贪婪又不安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向她索取着言语的保证,全然忘了那日事后曾许诺的“下次轻点”,也全然忘了明日还要早早启程。
此刻,他只想让她累极、瘫软在自己怀中,再也生不出半分离去的心,再也说不出那些“万里江山任浪”的混账话。
青罗破碎地、断断续续地应和着他的要求,说出那些他渴望听到的话。
直到她累得连指尖都无法抬起,嗓子喑哑,他才终于肯放过她,将她汗湿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仿佛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沉沉睡去,脸上再无哀伤,只剩下极致欢愉后的嫣红与倦怠的安宁。
纪怀廉却了无睡意,在黑暗中静静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指尖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心。
他知道,自己今夜有些失控,近乎蛮横。他也知道,那些逼出来的话语,未必全然出自她的真心。
但至少,此刻她在他的怀里,是温暖的,真实的,是完全暂时属于他的。
心中的恐慌稍减,却并未消失。
前路漫漫,她那颗向往自由、又藏着太多秘密的心,究竟要如何才能稳稳地留在他的身边?
他不要与她只谈风月,他要她的一生一世,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