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在纪怀廉温暖坚实的怀里,身下是骏马规律而轻微的颠簸,耳畔是街道上渐行渐远的喧嚣和身后沉稳的心跳。
然而,青罗的睡意,早在王府门口听到夏含章那声关切的“姐姐怎么了?”时,便如同退潮般彻底消散了。
她没有动,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将脸埋在他胸前的大氅绒毛里,仿佛还在沉睡。
可她的心,却像被浸在冰水里,一阵阵发冷,紧缩。
她想跟着去游历,为何不来问我?是怕我不允吗?
这个念头反复碾过心头,带来细密的刺痛。
我何时……阻拦过你与王爷相处?甚至,我一直都希望你们能多亲近些。
若是你来问我,哪怕明知不妥,哪怕要费更多周折,我也会想办法带上你,给你制造机会。
因为我一直以为,那或许是你能得到的一份安稳幸福。
可你没有。你绕过了我,去寻求侯爷的同意。
是了,在你心里,侯爷的话比我更有分量,或者……你以为我会拒绝,而侯爷或许会看在情面上允你?阿四,你何时开始,与我有了这般隔阂与算计?
泪水无声地盈满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
她想起六年来教她生存,教她防身,教她算计,在她半夜做噩梦时抱着她轻声安慰,甚至在无人时,让她悄悄喊那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带着亲昵与依赖的“妈咪”。
我是以二十七岁的年龄与心智,在养一个女儿啊!
青罗在心中无声嘶喊,充满了荒谬与悲凉。可如今,你却要将我视为……情敌吗?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我们相依为命六年了。你没了父母,我也是孤身一人飘零至此。我把你的事情,全部都当成了我自己的事。
为了救你那三位堂兄弟,我暗中筹谋三年,我将你的亲人,也当成了我的责任。
可如今,你就为了一份将来都不知道能不能长久,甚至可能只是你单方面臆想的感情,为了一个或许从未真正将你放在男女之情位置上的男人,就要把我们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生死与共的一切,全都抹去、推翻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
她不由想起远在大夏的挚友们。楚言、唐若离、宋宝仪,她们四个,也是从小一起长大。
楚言和宝仪是孤儿,是她母亲资助才得以完成学业,四人感情比亲姐妹还亲。
她们也会吵架,也会互相捉弄得鸡飞狗跳,也会因为喜欢上同一个学长而短暂别扭,但最终,友情总能战胜那些朦胧的好感,她们依然是无话不谈、可以托付后背的至交。
为何同样是女孩子,这里的女子,心思就这般……复杂纠葛?情爱一事,难道就真的能凌驾于多年相濡以沫的亲情与恩义之上吗?
她不懂,真的不懂。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又冷又痛。
或许是情绪起伏太过剧烈,也或许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她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头顶立刻传来纪怀廉刻意放柔的声音,带着关切:“醒了?是不是颠得难受?”
青罗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汲取那一点令人安心的温暖。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鼻音,还有一丝罕见的脆弱:
“我……想念那两个恶魔了,还有我的若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带着穿越时空的无尽思念与孤独:
“真的很想很想……她们……”
纪怀廉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听出了她声音里那深切的悲伤与孤寂,却并不知道这情绪很大程度上源于方才夏含章带来的刺痛与对挚友纯粹情谊的怀念。
他只以为,是她昨晚被自己“教训”得狠了,加上今晨困倦被迫早起,又勾起了她对大夏故人和自由生活的向往,再次萌生了去意。
这念头让他心头发紧,那股患得患失的恐慌再次攫住了他。
他低头,嘴唇贴近她耳畔,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哄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想去四处游玩,看看万里江山……我尽量想法子,以后多陪着你去便是!你莫要总是说那些……想撇开我的话,说得多了,听得我心里也难受,也会伤心的。”
青罗听着他这近乎卑微的哄劝,心中滋味更是复杂难言。
她如何与他解释?说她不是想撇开他,而是被自己视若亲女的妹妹伤透了心?说她对这里的女子情谊感到失望和疲惫?
她不能。最终,她只是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简单的回应,却让纪怀廉心头一松,然而,陷入爱恋中的人总是这般患得患失,仿佛耳朵没有亲耳听到那句最想听的话,心里便总是不踏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趁机再次索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和一丝执拗:
“那……你可心悦我?”
青罗的忧伤,被他这不合时宜、却又透着浓浓不安的索问,搅得变了滋味。
一个口口声声答应“只谈风月不谈承诺”,此刻却像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拼命向她索要着情感的确认与捆绑。
而另一个,与她相依为命、她倾注了无数心血养育了六年的“女儿”,却可能因为一份朦胧的情愫,正在与她渐行渐远,甚至可能视她为敌。
她想要的那份纯粹相依的亲情,似乎正弃她而去。
而她不敢要、也不知该如何承受的纪怀廉这般沉重而执着的爱恋,却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将她牢牢捆绑住,不容她逃避。
这荒谬的对比,让她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幻想:多么希望纪怀廉真的如她最初所猜测、甚至所期待的那样,只是把她当成了夏含章的影子,对她并无真心。
那样,或许他终有一天会放她离开。
而她,便可以重新回到与阿四单纯相依的时光里,好好修补这份出现裂痕的亲情。若真有一日,她再也回不到大夏,或许……她嫁与一直默默守护她的阿遥,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岂非两全其美?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惊和一丝愧疚。
她知道,这想法对纪怀廉不公平,对谢庆遥也不尊重。可人在极度伤心和混乱时,难免会生出些不切实际的逃避念头。
她没有回答他“是否心悦”的问题,只是将脸更深地埋着,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纪怀廉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心中那点刚升起的雀跃又凉了下去,被更深的失落和不安取代。
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默默地看着前方延伸的官道。
马队继续前行,车轮滚滚,马蹄声声,驶出了繁华的京城,踏上了通往东都洛阳的官道。冬日的田野萧瑟,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
青罗在他怀里,慢慢平复着心绪。
眼泪终究没有落下,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她不能,也不会让自己沉溺在无用的悲伤和混乱的思绪里。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凿开了一个洞,呼呼地漏着冷风。
那是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用猜忌和疏远,亲手凿开的。
而身边这个紧紧抱着她的男人,他炽热的情感,此刻非但没能温暖那个破洞,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几乎要窒息的负担。
纪怀廉感受到她渐渐停止颤抖,身体重新放松下来,只是依旧安静地靠着。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他也不再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投向远方渐渐开阔的天地,心中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