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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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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若有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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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青罗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马蹄和车轮声掩盖,却又因为内容太过惊世骇俗而清晰地钻入了纪怀廉的耳中。

“若有一日,我心悦你父皇了,我想嫁于他,你……会恨他吗?还是会恨我?心悦他是我自己的事,他也是被迫接受的。”

这话语,如同晴空霹雳,又似数九寒天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让纪怀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勒缰绳的手猛地一紧,身下训练有素的骏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前蹄微扬,又被他强行控住。

整个马队都因此产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前后的星卫和少年们纷纷投来惊疑的目光。

纪怀廉却顾不得这些。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依旧埋着脸、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个无关紧要问题的人,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惊怒、恐慌、荒谬、还有一丝被狠狠刺伤的剧痛,交织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你——!”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青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是大逆不道!这是悖逆人伦!这更是……对他满腔情意最残忍、最彻底的践踏和背叛!

青罗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和剧烈的心跳,也听到了他声音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惊痛。

她知道这话有多么离经叛道,有多么伤人。可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本意,并非是真的对皇帝有什么非分之想,也并非仅仅是为了刺痛纪怀廉。

她是在极度的心灰意冷和混乱中,试图用一个最极端、最荒谬的假设,去理解,去推断。

推断夏含章为何会那般对她。

在青罗看来,纪怀廉的感情,不是她去与夏含章“抢”来的,甚至不是她有意引导或索求的。

那是他自己不知何时滋生出来的,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她起初抗拒,却无奈被“侍妾”这个名分死死捆绑住,挣脱不得。

而后,日复一日,被他那些看似霸道实则细密的温柔包围,被他不经意流露的珍视打动……人心都是肉长的,是个人,在这样的攻势下,恐怕也要渐渐沦陷。

她也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那么,夏含章呢?那个她视若亲女、倾尽心血养育的孩子,为何不去恨这个“始作俑者”——那个主动生出感情、步步紧逼、打破了原本平衡的纪怀廉?

为何偏偏要将所有的疏远、猜忌、乃至可能产生的怨恨,都指向她这个同样被动、甚至一度想要退让的姐姐?

是因为不敢恨纪怀廉吗?是因为对皇权的敬畏,还是因为心底那份未曾熄灭的恋慕,让她自动为纪怀廉开脱,将一切“过错”都归咎于“勾引者”?

青罗想不明白。

所以,她用了一个自己绝不可能去做、但对夏含章而言可能构成类似情境的极端假设——心悦父皇。

她想看看,在纪怀廉的认知里,当被心悦者是至高无上、不容侵犯的君父时,那无处安放的愤怒与痛苦,会更倾向于指向“主动生出妄念”的她,还是会指向“被动承受”的父皇?

这残酷的推演,或许能让她窥见一丝夏含章心态的根源。

她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声音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和探究:

“我只是说‘若’。若真有那么一日,我的心不受控制,偏偏就……心悦了另一个人。你待如何?”

她顿了顿,补充道,仿佛在为他父皇“开脱”,也像是在模拟夏含章可能为纪怀廉找的理由:“他或许根本不知情,或许只是被我……纠缠。错可能在我。”

纪怀廉死死地盯着她头顶的发旋,胸膛剧烈起伏,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爆发的怒火和那令他心脏抽痛的恐慌。

他此刻才惊觉,自己竟然完全无法接受这个假设,哪怕只是“若”,只是她口中一个荒谬的“可能”。

恨父皇?那是君父,是天,是他自幼敬畏仰望的存在。

若真发生那种事……他恐怕首先感到的是天崩地裂般的荒谬与绝望,是对皇权伦常被挑衅的恐惧,然后……或许,那恨意真的会滋生,指向那个他从未想过会与之争夺、也绝不可能争夺赢的人。

但更可能,是一种被命运戏弄、被至亲与挚爱双双背叛的、毁灭性的痛苦,恨意会不分彼此地淹没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恨她?这个念头一升起,就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恨她移情别恋?恨她目光投向旁人?还是恨她……将这样残忍的问题抛给他?

可若按她所说,心悦是她自己的事,父皇被迫接受……这逻辑让他更加混乱痛苦。

“不会有那一日。”他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斩断这可怕想象的一切可能,“绝不会有!”

他猛地收紧手臂,力道大得让青罗感到疼痛,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骨血里,永绝后患。“你休要再胡言乱语!这种事,永远都不许再想!”

他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为激烈,也更为……痛苦和绝对。

那里面不仅有被冒犯的震怒,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恐惧失去,恐惧伦理崩坏,恐惧她真的会“心悦”他人,无论那人是谁。

这激烈的否认和命令,并未给青罗带来明确的答案,却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了纪怀廉在这类事情上近乎偏执的独占欲和不容挑战的底线。

青罗听着纪怀廉激烈的话语,心中的那团乱麻,忽然被抽出了一根清晰的线头。

她有点明白了。

人往往不敢去恨那个让自己最痛苦的根本源头,尤其当那个源头太强大、太重要,或者自己还对他抱有感情的时候。

就像夏含章。纪怀廉对她而言,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是她偷偷爱慕的人。

去恨王爷?那意味着要否定自己那份隐秘的倾慕,要挑战尊卑伦常,太难了,也太痛了。她的心会本能地避开这个最难的选项。

那痛苦和委屈总得有个去处吧?

于是,目光就落在了她这个姐姐身上。

在夏含章看来:王爷的心意她左右不了,可姐姐不一样。

姐姐是自己人,本该理解她、帮她,却偏偏挡在了她和王爷之间。姐姐明明可以退开(在阿四看来),却赖着不走,还得到了王爷全部的宠爱。

相比起遥不可及、无法掌控的王爷,近在咫尺、似乎有得选的姐姐,就成了一个更容易、也更合理的怨恨对象。

仿佛只要姐姐消失或让步,她的痛苦就能解决。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转移和简化——把复杂的、无力解决的困境,归咎于一个看似可以改变的因素。

她沉默了,心中那点探究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深的疲惫与悲凉。

纪怀廉也沉默了,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依旧紧绷如铁。

方才的温馨与小心翼翼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僵硬的、充满压抑的紧绷感。

这个话题,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两人之间。

马队恢复了正常的行进速度,但气氛却已然不同。

前方的少年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永王殿下骤然低沉的气压,个个噤若寒蝉,连交谈声都消失了。

青罗知道,自己又一次搞砸了。

她用最愚蠢的方式,试图去理解一个或许根本无法理解的人心,结果却只是更深地刺伤了身边这个对她有着强烈占有欲的男人。

路还很长,寒风依旧。只是相拥的两人之间,横亘了一道无形却冰冷的裂痕,源于一个未曾发生、或许永远不会发生、却已足够伤人并引发深思的“若”。

纪怀廉目视前方,眼神晦暗不明。他不再追问她是否“心悦”自己,那个问题在方才更可怕的假设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而坚定:必须牢牢抓住她,用尽一切办法,杜绝任何一丝她可能将目光投向他人、尤其是投向任何他无法抗衡之人的可能。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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