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青罗便坚持自己骑马。
两人一路再无话,沉默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包裹着并辔而行的身影。
纪怀廉的脸色从听到那个问题后便一直沉郁难化,唇线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青罗则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官道上,心中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下找到合适的扎营地点。
众人下马,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卸下物资,搭建帐篷,挖掘临时灶坑,寻找水源。
星卫和少年们分工协作,薛灵居中调度,效率颇高。
青罗没有立刻参与,她将马缰交给星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挺拔而沉默的身影。
纪怀廉正亲自动手,与甲三一同固定一顶稍大些的帐篷,动作利落却带着一股压抑的力道,仿佛要将所有郁结都钉进地桩里。
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和紧抿的唇角,青罗心中那点懊悔和反省愈发清晰。
自己真是做了一件大错事。 自从那夜与他真正在一起之后,自己似乎就一并“失了智”,昏招频出。
先是水榭里口无遮拦,后又用那般极端荒谬的问题去试探、去伤人。
她从他那激烈痛苦的反应中,确实窥见了几分夏含章将矛头对准自己的心理根源。
但理解不代表问题解决。若今日这个心结不与他当面说开,坦诚沟通,恐怕两人之间的隔阂会像这冬日的寒冰,随着时日悄然加厚。
她了解他,他绝不会因这隔阂而放手,可两人若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或相互猜忌,日后相处必然变成一种无声的互相折磨,将最初那点温暖情意消磨殆尽。
我该把阿四的事与他说吗? 这个念头再次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坚定。
也许,我应该与他说清楚。 既然他也是当事人之一,既然他的感情是引发这一切的源头之一,那么,他便有责任,也有权利知道。
把主动权交给他,让他去处理! 无论是厘清对夏含章的态度,还是决定如何应对未来可能的风波。
她不能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孤立无援、只能被动悲伤的境地里。
下定决心后,胸口的憋闷似乎散去些许。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起身,朝着那个还在忙碌的身影走去。
营地篝火初燃,光影摇曳。她走到纪怀廉身边,无视甲三略带诧异的眼神,主动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正在用力扯紧帐篷绳索的手。
那手温热,却因用力而骨节分明,带着明显的僵硬。
纪怀廉动作一顿,停下手中活计,却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抽回手。
青罗看着他紧绷的后背,轻声开口,声音在渐起的晚风和营地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爷,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纪怀廉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垂眸看向她。
他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未消的余怒,有深藏的受伤,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期待?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转身,跟着她一路朝营地外不远处的一处幽静山谷走去。
甲三识趣地留在原地,眼神示意附近星卫不必跟随。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枯草碎石,走入山谷深处。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山石染成暖金色,谷中一条细小的溪流尚未完全封冻,发出淙淙水声。
直到走得足够远,确信营地那边的声音已听不真切,青罗才停下脚步,拉着他找了块平坦光滑的大石头,并排坐下。
四周静谧,只有风声、水声,和彼此细微的呼吸。
青罗没有立刻进入正题,她微微侧身,看向身旁依旧沉默、侧脸线条冷硬的男人,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温情:
“我以前总是……让阿四悄悄喊我‘妈咪’。”
她顿了顿,解释道,“在大夏,那是孩子对母亲的称呼,很亲昵。”
纪怀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看她,但紧绷的肩颈似乎放松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我在大夏的时候,已经二十七岁了。”青罗继续缓缓道来,目光投向潺潺溪水,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而那时的阿四,才十二岁,粉粉嫩嫩又可爱。”
“虽然那时候,我自己都自身难保,靠着青罗残存的记忆和本能挣扎求生,可我还是……拼了命地,把她从将军府那片废墟里带了出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回忆起初来乍到、举步维艰时的后怕与决绝。
“那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我自己还没有准备好,甚至没想过要生儿育女,就平白捡了一个女儿。”
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混合着苦涩与温暖的笑意,“带着她东躲西藏,晚上她做噩梦吓醒了,就抱着她哄……日子很艰难,有时候连明日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可是,看着她一点点长高,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和依赖,心里又是满满的……说不出的开心。那感觉,大概就像我母亲当年抚养我时一样吧,虽然辛苦,但看到孩子好,就什么都值得了。”
她说着,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纪怀廉的侧脸:“我曾经还偷偷想过,等我这个‘女儿’长大了,不知道会被哪头不知好歹的‘猪’给拱了。到时候,我一定要让那小子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岳母大人’,好好考验他一番,看他配不配得上我家小白菜。”
她的描述琐碎,平凡,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却无比真实,充满了生活细节的温情与重量。
那些她与夏含章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点点滴滴,如同涓涓细流,随着她轻柔的讲述,缓缓流入纪怀廉因愤怒和恐惧而冰封的心湖。
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灵魂成熟却身体稚嫩的女子,带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孩子,在陌生的世间艰难求生,互相取暖。
那份超越了血缘的守护与亲情,沉重而珍贵。
他心中的愤怒和受伤,不知不觉间被这温情的叙述软化、冲淡。那根因她荒谬问题而紧绷的弦,渐渐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