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看着她昂着下巴，脸上那点小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仿佛刚才那个羞窘得快烧起来的人不是她，一个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营地边缘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纵容和愉悦。
青罗耳朵尖一动，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笑声。
脑子里立刻回闪过刚才那些“纵欲过度”“**”的窃窃私语——虽然是事实，但都拜眼前这头不知餍足的“豺狼”所赐！
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混合着未散的羞恼，让她转过头，瞪着纪怀廉，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道：“王爷，您气贯长虹，要不要也……再去山谷里喊十遍，好好练练气？”
纪怀廉迎着她那双明明恼火却强装凶狠的眸子，心情愈发好了。
他当然知道她定是又想起了早上的事，还有那群小兔崽子们“精准”的猜测。
啧，他们说得倒也没错，方才山谷幽深，月色朦胧，气氛正好……本王怎么就只顾着听她告白、回应她，然后便牵着人回来了呢？真是……失策。如今再想把她骗进去，怕是不易了。
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戏谑，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道：“本王倒是无妨。只是……你若还没听够那‘此生此世心悦一人’，本王再去喊上一百遍，单独喊给你听，如何？保管比在山谷里……更清晰，更……入耳。”
最后几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难以言喻的暧昧。
青罗：“！！！”
刚刚压下去的热气又有点翻涌的迹象。这男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她瞬间熄了火，决定战略性撤退，狠狠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没话跟你说！”
然后迅速扭开头，假装专注地去看山谷方向，耳朵却不争气地又红了。
纪怀廉看着她这副落荒而逃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不再逗她，安心享用起晚膳。
许久之后，当十八个少年终于一个接一个、垂头丧气地从山谷中走出来时，一个个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虽是冬日，好些人额发都被汗湿了，贴在脑门上，后背的粗布衣衫也洇出了深色的汗迹。
他们脸上再没有之前的兴奋与狎昵，只剩下疲惫、麻木，以及一丝心有余悸。
十遍！整整十遍！用尽吃奶的力气对着空荡荡（实则回声阵阵）的山谷吼叫“我心悦一人”，旁边还有薛灵和星卫目光炯炯地监督计数，星五在谷口拿着小本本严肃记录……
这经历，简直比绕着校场跑二十圈还摧残心智！此刻，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项沉重而深刻的共识：教练的威严，绝对、绝对、不可挑衅！
否则，她有一万种方法让你体验什么叫公开处刑！
待众人重新在篝火旁坐下，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
有些人刚才紧张得根本没吃饱，此刻才感觉饥肠辘辘，默默地拿起冷掉的饼子和烤肉，食不知味地啃着。
青罗用眼角余光扫过这群霜打茄子般的少年，脸上的红晕已彻底褪去，面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教练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稳。
嗯，效果看起来不错。
她清了清嗓子，转向纪怀廉，用谈论正事的口吻问道：“王爷，明日行程如何安排？”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尴尬的余韵中拉回正轨。
纪怀廉放下水囊，神色也恢复了平时的清冷肃然，缓缓开口道：“明日不走平坦官道。所有人，弃马，徒步。”
这话一出，少年们嘴里咀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竖起了耳朵。
纪怀廉继续道：“路线是取道前朝京城至东都之间的小路，主要目的是查探沿途农桑实情。如今正月将尽，需仔细观察田地状况，记录是否有旱情加重的迹象。明日晌午前后，会抵达一处预定的村落附近，所有人需下田实地观测。”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明日所有人，统一更换粗布短打衣衫，便于行动。随身携带记录簿册，笔墨，随时记录所见农田、桑园、水渠等情况，包括作物长势、土壤干湿、农人劳作等细节。不得敷衍。”
徒步、下田、观察记录……比起今日单纯的骑马行路，显然任务更重，也更需要用心。
少年们脸上的苦色又添了一层，但经过刚才的山谷练气，谁也不敢再有半句怨言，只能默默记下。
明日之事安排妥当，营地里的气氛更沉凝了些。
眼看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青罗心思一转，觉得刚才那“练气”功课着实把孩子们折腾得够呛，出发第一天，也不能一味压迫，总得给点甜头，或者说……转换一下心情，增强点氛围？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篝火旁稍微开阔点的地方，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今日大家辛苦了，尤其是晚上的‘特别功课’。” 她特意顿了顿，看到好几个少年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才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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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在外，历练是正经，但也不必时刻绷着。长夜漫漫，离歇息还有些时辰，我教大家一首歌吧，算是……我们这次历练队伍的‘队歌’。”
队歌？这新鲜词让少年们抬起了头，眼中露出些许好奇。
青罗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拿了一双筷子，拿了纪怀廉吃饭的瓷碗，一边敲一边开始用清朗的声音，在跳跃的篝火旁，缓缓唱了起来。
她选的曲调带着一种苍凉又开阔的意味，歌词更是直击这些即将远行、心中或许还怀揣着梦想与迷茫的少年心扉：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曾让你心疼的姑娘
如今已悄然无踪影
爱情总让你渴望又感到烦恼
曾让你遍体鳞伤
Dilililidilililidenda
Dilililidilililidada
Dilililidilililidada
走在勇往直前的路上
有难过也有精彩
每一次难过的时候
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疗伤
Dilililidilililidenda……
不知多少孤独的夜晚
从昨夜酒醉醒来
每一次难过的时候
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醒来
让我们干了这杯酒
好男儿胸怀像大海
经历了人生百态世间的冷暖
这笑容温暖纯真
她的歌声不算特别优美，但胜在情感真挚，将那歌词中的梦想、彷徨、伤痛、坚持与豁达，清晰地传递出来。
篝火噼啪，夜空寂寥，这歌声飘荡在营地中，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少年们起初只是听着，渐渐地，有人跟着轻轻哼起了那朗朗上口的“Dililili”部分，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
他们大多出身富贵，看似无忧，却也各有各的束缚、期待与烦恼。这歌里的“仗剑天涯”、“四海为家”、“遍体鳞伤”、“勇往直前”、“胸怀像大海”……仿佛唱到了他们某根隐秘的心弦上。
纪怀廉静静地看着火光映照下轻声吟唱的青罗，她的侧脸显得专注而柔和。
这首歌……很特别，不像他听过的任何诗词小调，却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一曲终了，营地安静了片刻。
“这歌……真好听。” 一个少年小声说。
“教练，这歌叫什么名字？”
“曾经的你。” 青罗答道，目光扫过众人，“希望多年以后，你们回想起这次历练，回想起今夜，回想起这首歌，会觉得不虚此行，会觉得……自己一直在勇往直前的路上。”
她没有再多说，拍了拍手：“好了，愿意学的，可以跟着我慢慢哼唱。不学的，也早点收拾，明日还需早起徒步。值夜的人安排好。”
营地里的气氛，在这首歌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种共同的、略带感伤却又充满力量的情绪在弥漫，冲淡了之前的尴尬与沉闷，也隐隐将这群身份各异的少年与护卫们，凝聚成了一个短暂的、同行的“队伍”。
夜深，篝火渐弱，歌声低徊，明日，还有更真实的道路与田野，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