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夏含章换了身素净的衣裙,悄无声息地出了靖远侯府,直奔西市的清风茶楼。
茶楼刚开门不久,客人稀少。
她熟门熟路地上到二楼,推开最里侧那间雅间的门。夏淮南、夏淮西、夏淮北三兄弟已经等在里面,神色各异,显然昨夜并未安睡。
苏慕云不在。
夏含章落座,随口问道:“苏三掌柜近日似乎格外忙碌?今日也不在。”
夏淮南给她倒了杯热茶,答道:“是。他一直在忙屯粮的事。前些日子还叫了我和淮西一起去城郊看过几处仓库,商议如何分批购入、储存不易引人注目。这两日我们心思都放在北境之事上,便与他推说没空了。”
他语气平淡,心里却明白,苏慕云替青罗做的这些事,才是真正脚踏实地的准备,与他们急于求成的冒险截然不同。
夏含章点点头,并未深究青罗屯粮打算在旱情中牟利的细节,这本就是她们早先商议过的策略之一。
她的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转向夏淮南:“三哥,对昨日侯爷的安排,你有何思量?”
夏淮南放下茶壶,看了两个弟弟一眼,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阿四,昨夜我们三人想了许久。侯爷所言……不无道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北境情况不明,我们身份又是如此敏感,贸然前去,风险确实太大。侯爷给的万年县衙捕快之职,虽不起眼,却是正经的官身,在京畿之地,也算有了立足的根本。徐徐图之,或许……更为稳妥。至少,能先保住性命,以待将来。”
他的话里透出放弃冒险、选择稳妥的倾向。淮西和淮北闻言,脸上立刻显出不服和急切。
夏含章不置可否,目光移向夏淮西:“阿五,你呢?如何想?”
夏淮西到底只有十六岁,热血未冷,又对伯父冤死、家族凋零怀着最深切的不甘,闻言立刻道:“四姐,三哥求稳,我能理解。但我更想回北境!那里是伯父战斗过的地方,那里还有认得我们的旧部叔伯!去县衙做个捕快?整日与鸡鸣狗盗之徒打交道,何时才能出头?何时才能为伯父正名?我宁愿回北境,哪怕从小卒做起,一刀一枪搏出功名,也不愿在京城这潭温水里,蹉跎一辈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旁边的夏淮北也立刻附和,少年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四姐,我也是!我和五哥回北境!反正……反正我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与其在这里苟且偷生,不如回去拼一把!”
看着两个弟弟眼中燃烧的火焰,夏含章心中那点因为谢庆遥反对而动摇的决心,又重新坚定起来。
她需要的,正是这份不顾一切的锐气。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夏淮南,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三哥,那么你呢?是选择留京安稳,还是……与他们一同去搏一个前程?”
夏淮南看着堂妹那双与青罗肖似、此刻却蕴含着不同算计的眼眸,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雅间里只剩下茶水微沸的轻响和三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终于,他抬起眼,眼底有挣扎,也有疲惫后的清醒:“阿四,侯爷已经明确表示不会举荐。你……打算如何让我们去?若无得力之人引荐,我们连军营的门都摸不到正门。”
他没有直接回答去或不去,而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路径。
夏含章眼底闪过一丝锐光,避而不答,只追问:“三哥只需告诉我,你想不想去?”
夏淮南与她对视片刻,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某种……他尚未完全看透的盘算。
他深知这个堂妹看似柔弱,实则极有主见,如今甚至有些偏执。
昨夜谢庆遥的话如冷水浇头,让他清醒了不少。
伯父的冤案固然要雪,可他这一房,父母已因牵连被斩,如今只剩下他和淮西。
淮西年轻气盛要去搏命,他作为兄长,作为二房仅存的长子,必须留下,必须为二房留下一线血脉和希望。
否则,即便日后冤案得雪,他们这一支,也彻底断了。
想通此节,他心中一片涩然,却又无比清明。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阿四,我……留京。”
他看着瞬间瞪大眼睛的夏淮西和夏淮北,又看向神色莫测的夏含章,补充道:“至于他们二人如何去,你也不必与我说了。我既决定留下,便不想知晓太多。知道了,反而对侯爷、对你们,都是拖累。”
说完,他对着夏含章拱了拱手,不再看两个弟弟震惊又失望的眼神,转身拉开雅间的门,径自离去,背影透着一股沉重的决绝。
雅间内安静下来。夏淮西急道:“四姐!三哥他……”
夏含章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三哥留下,未必是坏事。”
至少,万一他们出事,二房还有人。
她转向夏淮西和夏淮北,神情变得严肃而专注:“现在,告诉我,你们是否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去北境?”
“是!” 两人异口同声,眼神坚定。
“好。” 夏含章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串深褐色的佛珠,颗颗圆润,隐有光泽,其中一颗上面刻着古朴的云纹——正是老和尚送给青罗的那一串。
夏淮西和夏淮北认得这佛珠,知道是青罗贴身之物,常戴在腕间。
“四姐,这是……?”
夏含章拿起佛珠,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珠体,低声道:“青罗此次出京游历,并未将此物带去,留在永王府中。昨日,我设法取了出来。”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们二人,明日一早,便带上这串佛珠,前往晋王府求见晋王。” 夏含章开始交待,语速平缓却清晰,
“见到晋王,便说你们是永王府林娘子的远房表弟,姓罗。听闻晋王殿下不日将返北境军中,特来投效,想跟随殿下前往北境参军,恳请殿下通融,予以举荐。”
她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继续道:“当初北境之事,晋王欠青罗一条命。那时青罗手上,便戴着这串佛珠。晋王见到信物,至少能信你们几分与她有关。”
夏淮西迟疑道:“仅凭一串佛珠……晋王殿下会信吗?而且,姐姐她如今正在去东都的路上,若晋王问起或查证……”
“晋王知道青罗已离京游历。” 夏含章打断他,眼神冷静,“看到信物,他多半会认为这是青罗离京前的安排,托你们前来。你们只需咬定是受表姐所托,前去投军即可,恳请晋王举荐。若他应允,你们便再奉上这个。”
她推过去一张薄薄的银票,面额一千两,“就说,是林娘子临走前交待,一点心意,供殿下在北境打点之用。”
夏淮北看着那巨额银票,倒吸一口凉气。
夏含章不管他们,继续说出更关键的后手,声音压得更低:“若……晋王仍不应允,或心存疑虑。”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你们便告诉他——林娘子肩头为救他所受的旧伤,每逢天寒雨湿,便疼痛难忍,夜不能寐。”
夏淮西和夏淮北心头一震,这是博取同情,更是提醒晋王那份救命之恩和亏欠。
“然后,” 夏含章从怀中取出两枚小小的、非金非木、刻着五角星纹的令牌,放在佛珠旁边,“将这个交给晋王。告诉他,林娘子手中,还有一座专门收集各方消息的‘雁书楼’。若殿下有用得着的地方,雁书楼愿供差遣。”
这是她手中最大的筹码,也是她敢于绕过谢庆遥直接找上晋王的底气之一。
风信子是她亲自带出来、一手掌控的,遍布各地,传递消息效率极高。
除了雁书楼核心的庚字组情报分析和永王府、靖远侯府的墨卫是两府的人,大部分消息渠道的实际运作都在风信子手中。
她相信,这个条件,对任何一位有心权势的皇子,都有足够的吸引力。
夏淮西和夏淮北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四姐手中还握有这样的力量,更没想到她会将此作为交换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