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含章将佛珠和令牌分别推到两人面前,最后郑重交待:“记住几点:第一,绝不能提及我的存在。一切,都是林娘子的安排。
第二,无论事成与否,出了晋王府,必须立刻将这串佛珠完好无损地送还给我,我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永王府。此物绝不能有失,也不能让青罗知道我们动用过。
第三,行事谨慎,莫要让人跟踪。拿到举荐信后,立刻准备,按晋王安排的路线悄悄离京,直奔北境。”
她又细细叮嘱了许多细节,包括如何应对晋王的盘问,如何表现得不卑不亢又诚意十足,如何迅速脱身等等。
夏淮西和夏淮北将每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知道此事关乎性命与前程,不敢有丝毫大意。
诸事交待完毕,已近午时。夏含章看着两个堂弟将佛珠和令牌小心收好,又反复检查了他们身上并无任何与“夏”字相关的物件,这才稍稍安心。
“成败在此一举。你们……好自为之。” 她最后说道,语气复杂,既有期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先一步离开了清风茶楼,身影很快融入西市熙攘的人群中。
她心绪翻腾,既有计划即将实施的紧张与兴奋,也有对未知风险的隐隐不安,更有一丝对瞒着青罗和谢庆遥行事的愧疚。
但她很快将这些情绪压下。为了父亲,为了夏家,她必须这么做!徐徐图之?她等不了!
昨日清晨,他们走后,她在竹心斋见到那一室来不及整理的混乱,彻底撕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原来要抱着她出去,不是受了凉!
她走得很快,专挑人多的小巷穿行,却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两道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的身影,始终如影随形。
墨二和墨三,奉谢庆遥之命,从她今早出府起,便一直跟着。
雅间他们进不去,但夏含章在茶楼待了许久,又与夏淮南先后离开,夏淮西兄弟稍后也神色凝重地出来,这些异常,早已落入他们眼中。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墨三悄无声息地继续尾随夏含章,而墨二则身形一晃,朝着靖远侯府的方向疾掠而去。
侯爷吩咐过,表小姐若有任何异常举动,尤其是与夏家兄弟接触后,需立刻回报。
谢庆遥回到靖远侯府时,已是夜色深沉。
今日京兆府与兵部有几桩公务需要协调,又暗中查访了万年县衙的一些人事,回府便比平日晚了许多。
他刚踏入书房,尚未更衣,墨二和墨三便如同两道无声的影子,悄然出现在门外。
“侯爷。” 两人躬身行礼。
谢庆遥解下腰间佩剑的手微微一顿,看向他们:“何事?”
墨二上前一步,低声道:“禀侯爷,今日表小姐辰时三刻离府,前往西市清风茶楼。在二楼最内侧雅间,与夏家三位公子会面,约莫停留了一个时辰。”
谢庆遥神色不变,将佩剑挂好,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他们继续说。
“巳时末,夏淮南先行离开,神色似有沉重。约一刻钟后,四姑娘也离开茶楼,在街上闲逛片刻后,于午时前返回府中。” 墨二汇报得清晰简洁,
“夏淮西、夏淮北稍晚些离开,两人在茶楼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神色颇为……振奋,而后分开,似乎各自去采买了些东西。”
“可曾听到他们交谈内容?” 谢庆遥问,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墨二摇头:“雅间隔音尚可,属下等不敢靠得太近,未能听清具体。但夏四姑娘离开时,袖中似乎……空了些,而夏淮西、夏淮北离开时,怀中似有物品。”
谢庆遥眼神微凝:“空了些?何意?”
墨三接口道:“属下留意到,夏四姑娘入茶楼时,右手袖口处隐约有一串深色珠串的轮廓,像是……佛珠。离开时,那轮廓不见了。”
佛珠?
谢庆遥眉头倏然蹙紧。青罗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
青罗颇为珍视,这次远行竟未带走?还落在了永王府,被夏含章取了去?
她拿青罗的佛珠做什么?给夏淮西兄弟?他们拿佛珠又有何用?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猛然窜入谢庆遥脑海——晋王!
晋王认得那串佛珠!当初青罗在北境为晋王挡刀,腕上便戴着它!
夏含章想用这串佛珠作为信物,让夏淮西兄弟去攀附晋王?以此作为进入北境军中的敲门砖?!
好大的胆子!好精的算计!竟然绕过了他,直接打起了晋王的主意!
还动用了青罗的信物,甚至可能……许下了他不知道的承诺或条件?
谢庆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冷凝了几分。墨二墨三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他们离开茶楼后,去了何处?尤其是夏淮西、夏淮北。” 谢庆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墨二道:“夏淮西去了一趟东市,进了两家成衣铺和一家杂货铺,似乎买了些远行的衣物和用品。夏淮北则回了他们在城西的一处隐秘赁屋,那里是他们偶尔落脚之处。两人今日午后均未再与夏四姑娘接触。属下已留人继续监视那处赁屋和夏四姑娘。”
“晋王府那边呢?可有人去?” 谢庆遥追问。
“暂时未见。” 墨二答道,“晋王府附近也有我们的人盯着,今日并无异常访客,尤其是生面孔。”
谢庆遥微微阖眼,脑中飞快地推演。
夏含章拿到了佛珠,交给了夏淮西兄弟,还让他们采买行装……这是准备让他们拿着信物,直接去求见晋王了。
时间很可能就在这一两日,甚至可能就是明天!因为晋王不日即将离京返北境,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不仅想利用晋王对青罗的亏欠心理,恐怕还许下了别的筹码……雁书楼?风信子?她手里能打动一位皇子的,无非是这些青罗交给她打理的消息网络。
真是……愚蠢又胆大包天!
她以为晋王是那么好相与的?以为一份救命之恩的人情和一座消息楼,就能让一位皇子心甘情愿地庇护两个身份敏感、随时可能爆炸的逃犯?
晋王若真那么容易被打动,也不会在北境扎根这么多年无人可撼了!
晋王表面温和,内里城府极深,最是谨慎。
一旦让他察觉夏淮西兄弟的真实身份,或者看穿夏含章急于求成背后的隐患,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不仅夏淮西兄弟性命难保,连青罗也会被拖下水——信物是她的,人定是要以与她名义,背后的雁书楼也脱不开干系!
晋王会怎么想?靖远侯府和永王府暗中勾结,蓄养叛国余孽,意图在北境军中安插人手?甚至可能怀疑青罗救他本就是别有所图!
谢庆遥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
绝不能让她成事!
“墨二,” 他沉声下令,“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紧夏淮西、夏淮北,还有夏含章。他们有任何异动,尤其是前往晋王府或与晋王府之人接触的迹象,立刻来报,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是!”
“墨三,你亲自去一趟永王府,暗中查探,夏含章是如何拿到那串佛珠的。永王府的人是否知情。若有王府之人牵扯其中,弄清是谁,但暂时不要惊动。”
“是!”
“另外,” 谢庆遥沉吟片刻,“让我们在晋王府里的人,留意近日是否有姓罗的年轻人持特殊信物求见,若有,设法将消息递出来,并尽量拖延他们见到晋王。”
“属下明白!”
墨二墨三领命,迅速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只剩下谢庆遥一人。烛火跳动,将他冷凝的面容映照得晦暗不明。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与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