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心头猛地一跳。沈如寂!去年她在十里坡为引开追兵,跳下断崖,正是被沈如寂和萧夜所救,并秘密带往江州治伤,之后才辗转回京。
此事隐秘,知晓者极少。端王此刻突然提起,意欲何为?
她面上不露声色,只应道:“殿下关心,确有一位恩人名唤沈如寂。”
端王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那沈如寂,与本王倒有些渊源,算是本王门下一名不拘小节的清客。去岁他云游归来,曾向本王提及在京郊偶救一女子,形容样貌,倒与林娘子有几分相似。本王当时未曾深想,今日见到娘子,方觉或许正是同一人。看来,冥冥之中自有缘分,林娘子与本王,也算有些间接的故旧之情了。”
他这番话,看似闲谈叙旧,实则是明确告诉青罗:沈如寂是他的人。
青罗背后微微渗出冷汗。
端王此举,一是示好拉拢,二是告诉她,我知道你去岁在外受伤一事,三则是进一步建立一种“特殊”的联系。
她连忙再次行礼:“原来如此。沈先生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一直感念于心。不想竟是殿下门下,奴婢拜谢殿下。”
“诶,不必多礼。” 端王摆摆手,姿态雍容,“沈先生性情洒脱,救人乃是本心,与本王并无直接干系。不过,既然有此一层缘分,今日又因本王车驾之失惊扰了林娘子,本王心中更觉过意不去了。”
他侧头对身边侍卫吩咐道:“去,将本王那匹玉花骢牵来,赠予林娘子代步,算是本王的一点赔礼,也当是……全了这番巧合的缘分。”
那侍卫应声而去,很快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鞍辔华美。
“殿下,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奴婢万万不敢当!” 青罗连忙推辞。
这赔礼太重,且有了前面“沈如寂”的铺垫,更显得用意深长。
端王笑道:“林娘子不必推辞。一匹马而已,算不得什么。你为六弟办事,脚程要紧。况且,你既是六弟看重之人,又与本王府中人有旧,于公于私,本王都该有所表示。收下吧,就当是让本王安心,也免得六弟日后怪本王这个做兄长的,连匹代步的马都舍不得。”
他再次将六弟看重和“旧缘”挂在嘴边,赠马之举,已然超越了简单的“赔罪”,更像是一种带有拉拢和标记意味的示好与投资。
青罗心念电转。
端王话已至此,再坚决推拒,不仅失礼,更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她目前对端王的真实意图尚不明晰,不宜过早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既蒙殿下厚赐……奴婢愧领,谢殿下恩典。” 青罗终是再次行礼,接过了马缰。
玉花骢温顺地打了个响鼻,确是一匹难得的良驹,却也像一件华丽的枷锁。
端王见她收下,眼中笑意更深,点了点头:“好了,本王也要赶回江州了。林娘子,路上务必小心。他日若有暇途经江州,可来王府一叙,也让本王略尽地主之谊。”
“恭送殿下。” 青罗躬身。
端王不再多言,在侍卫的簇拥下,换乘了另一辆马车。车队重新启动,缓缓驶出城门。
青罗站在原地,握着那匹玉花骢的缰绳,看着端王车队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沈如寂竟真是端王的人?
端王此时点明此事,又赠以重礼,其拉拢、试探乃至更深层的意图,昭然若揭。
“姐姐,这马……” 薛灵上前,担忧地低语。
“带上。” 青罗翻身上了星三让出的马匹,语气凝重,“立刻出城,尽快赶回营地。此事,必须立刻禀报王爷。”
青罗一行告别了端王,出了城门,沿着官道疾驰了约莫两三里地。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官道上行人渐多,但还算顺畅。
青罗心中记挂着端王突如其来的“叙旧赠马”和那番关于沈如寂的暗示,总觉得像吞了根软刺,梗在喉间,不上不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间佛珠,那微烫感似乎平复了些,但心头的不安并未消散。
为了尽快赶回营地,她选择了距离稍短、但需穿过一片小树林的岔道。林间道路略显狭窄,光线也幽暗些。
“都打起精神,加快速度,天黑前务必赶上队伍。” 青罗回头吩咐了一句,正要催马,异变突生!
前方路边草丛里,突然踉踉跄跄冲出三四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像是饿疯了,彼此推搡争吵着,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其中两人不知怎的,竟直直朝着青罗马队的方向跌撞过来!
眼看就要撞上星三的马头!
“小心!” 星三低喝,猛地勒紧缰绳,马匹受惊嘶鸣,前蹄扬起。
几乎同时,另一侧,一个穿着破烂棉袄、满脸脏污的老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脏兮兮的信封,佝偻着身子,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捷速度,猛地扑到青罗马前,抬起浑浊的眼睛,嘶哑地喊了一句:“贵人!信!给贵人的信!”
说完,不由分说地将那信封往青罗马鞍上一塞,然后像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就钻进了路边的荆棘丛,瞬间不见了踪影!
而那几个饥汉也在护卫们的呵斥和马匹的威慑下,惊慌失措地四散跑开,转眼没入林中。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从饥汉冲撞,到老妇送信、消失,如同精心编排却又杂乱无章的一幕短剧。
薛灵和星卫们立刻收缩阵型,将青罗护在中心,刀已半出鞘,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幽静的树林。
刚才那老妇的身法,绝不普通!
青罗坐在马上,脸色沉静,心跳却快了几分。不是害怕,而是惊疑。
端王刚走,又来这一出?是端王的后手?还是……另一拨人?
她迅速扫了一眼马鞍上那个脏污的信封。
信封很普通,甚至有些劣质,封口没有火漆,也没有任何署名,只在正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画了个圈。
“星八,追查看那老妇去向,不必深追,查探有无接应即可。星十三,警戒四周,注意林间动静。” 青罗迅速下令,声音冷静。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封信,而是先观察信封本身。
薛灵已下马检查了那几个饥汉短暂停留的地面,除了杂乱的脚印,并无其他明显物品遗落。
星八很快返回,摇了摇头:“那老妇进了林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痕迹到了溪边就断了,对地形极其熟悉。”
青罗点点头,这才用马鞭小心地挑起那个信封,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同样劣质的草纸。展开,纸上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信?
青罗捏着这张空白的纸,眉头紧锁。
是警告?是戏弄?还是某种她看不懂的讯号?她脑海中飞快闪过几种可能,又一一排除。最终,她将信纸连同信封揉成一团,递给薛灵:“烧掉。”
无论是谁,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的危险。
不接招,不探究,直接销毁,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她不能为了一封来历不明、内容空白的信耗费心神,更不能因此耽搁行程。
薛灵立刻掏出火折子,当众将那纸团点燃,烧成灰烬。
“继续赶路,提高警惕。” 青罗下令,队伍重新提速,穿出小树林,回到了相对开阔的官道上。
然而,青罗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乎隐藏在更深的暗处,观察着他们。
这不是端王那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接触,而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评估式的窥探。
果然,在接下来的路程中,青罗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被跟踪感。
对方手段很高明,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若非她刻意留意官道前后行人的节奏和某些细微的重复特征几乎难以察觉。
她不动声色,暗中对星三打了个手势。
星三会意,在下一个岔路口,队伍没有选择更近但略偏僻的路线,而是转向了行人稍多、视野更开阔的大路。
行进速度也刻意变化了几次,时而加速,时而缓行,在路过一处茶棚时,还短暂停下,佯作饮水歇息,实则观察后方。
跟踪者始终没有暴露,但青罗能感觉到,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在她们改变路线和节奏后,似乎变得更加谨慎,距离也拉远了些。
直到她们彻底汇入一条商队较多的主干道,那种被跟踪的感觉才渐渐淡去,最终消失。
“姐姐,好像甩掉了。” 薛灵策马靠近,低声道。
青罗微微颔首,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后续的跟踪,与端王直接的冲撞赠马风格迥异,更像是另一股势力在出手。目的似乎不是接触或拉拢,而是……测试和观察?
临近午时,她们终于在一处河边饮水歇马。
薛灵在帮青罗检查马鞍时,忽然“咦”了一声,从马鞍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皮革缝隙里,抠出了一枚铜钱。
“姐姐,这里卡了枚钱。”
青罗接过来。这是一枚看起来普通的“大奉通宝”,但入手感觉略轻,质地也有些异样。
她仔细看去,铜钱边缘的铸造纹路似乎与寻常制钱略有不同,更规整,也更……新。
最特别的是,钱币背面,本该是铸造局标记的地方,却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像是一个变体的“礼”字花纹,又像某种独特的徽记。
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铜钱。
青罗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那老妇扑上来塞信的瞬间,动作似乎碰到了马鞍……是那时留下的?
还是更早,在城门口混乱时,被端王的人或其他人做了手脚?
这枚特殊的铜钱,就像一道无声的烙印,一个冰冷的标记。
青罗捏着这枚微凉的铜钱,看着阳光下闪烁的、不属于正常货币的微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端王的意图尚且可以推测,而这枚铜钱背后的主人,他的目的、他的手段、他的位置,都隐藏在更深的迷雾之后。
这种未知的、如同被阴影中的毒蛇注视的感觉,远比明面上的冲突更让人心神不宁。
她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坚硬的边缘硌得生疼。
“走吧,”她翻身上马,声音平静无波,唯有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深沉,“加快速度,务必在今晚与王爷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