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军器监内新建不过十余日的火药司区域,一派初建的忙乱与生涩。
这里远离主作坊,围墙高耸,戒备初设。
司内并无成品火药库存,只有分门别类、谨慎存放的硝石、硫磺、木炭等原料,以及一些初步研磨混合的试验性半成品。
匠人们大多是从其他坊署调来的熟手,对新活计既感新奇又存敬畏,正按照靖远侯谢庆遥初步拟定的章程,进行着最基础的原料处理和配比熟悉。
偏间内,一个名叫迟烈的年轻匠人学徒,正对着一小堆初步混合的黑火药粉末抓耳挠腮,嘴里嘟嘟囔囔:“这劲儿……是不是太小了点?侯爷给的方子,也太保守了……”
他左右看看,见老师傅暂时不在,眼中闪过一丝刻意的好奇与大胆,迅速从旁边的硝石粉袋里,狠狠多抓了一大把雪白的硝石粉末,毫不犹豫地掺进了面前的混合物中,还用力搅拌了几下。
“迟烈!你又瞎捣鼓什么!” 一个路过的老匠人瞥见,呵斥道,“侯爷说了,配比要精确!不可胡乱添加!”
迟烈缩了缩脖子,嘿嘿傻笑:“师傅,我就试试,看看能不能更响点儿……”
“胡闹!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快住手!” 老匠人上前欲阻止。
就在这时,迟烈手一抖,手中的石臼往墙角一抛。
“嘭——!!!”
一声绝非寻常爆竹可比、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然炸开!
紧接着,刺目的火光伴随着一股浓烟骤然从石臼里喷涌而出!
巨大的冲击力不仅将石臼炸得粉碎,更将偏间朝外的那半堵新砌不久、还算坚实的砖墙,硬生生轰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砖石碎块哗啦啦溅落一地!
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整个偏间烟雾弥漫,一片狼藉。
“啊——!”
“炸了……”
外面的匠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惊得魂飞魄散,纷纷抱头躲避或惊呼后退。
待烟尘稍散,看清那倒塌的墙壁和屋内的混乱,所有人先是陷入一片死寂的愕然,随即,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这才建了十几天,怎么就炸了?!
墙都塌了!侯爷怪罪下来怎么办?!
火药司监连滚爬爬地冲过来,看到现场,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指着那破洞和灰头土脸、看似吓傻了的迟烈,声音尖利变调:“你……你……蒋监令……炸了!墙……墙塌了!!”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军器监令蒋伯炎耳中。
蒋伯炎正在为一批兵刃的延期交付头疼,闻言如同五雷轰顶,眼前发黑——火药司炸了?!
那可是陛下和靖远侯都盯着的新设要地!这才几天?!
他跌跌撞撞赶到现场,看到那实实在在的墙洞和狼藉,还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面如土色的迟烈。
听完司监语无伦次、夹杂着对迟烈平日“就爱瞎捣鼓加料”的控诉的禀报,蒋伯炎心中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击——震惊,后怕,但隐隐的,竟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没有人伤亡!只是墙破了个洞!但这威力……仅仅是学徒胡乱多加了一把硝石,就有如此效果?!若是有意调配,精准控制呢?!
这哪里是事故?这分明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威力惊人的成功啊!虽然过程极其危险、不合规矩!
蒋伯炎强压住内心的震动,先按流程处置:厉声呵斥迟烈“胡作非为、险酿大祸”,下令将其暂时收押,等候发落;
又严令封锁现场,清理废墟,全面检查其他原料安全,暂停一切行动,等待靖远侯和陛下的进一步指示。
但在他写奏报的时候,笔尖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详细描述了“事故”经过,强调了学徒擅自添加硝石的危险性与违规,但也无法掩饰地禀报了爆炸造成的实际破坏——半堵新墙被炸开大洞。
此乃大奉官方有载以来,火药造成的首次实质性、超常规破坏!
奏报以最快速度送入宫中。
乾元帝展阅,先是一惊,迅速扫过无人伤亡,心下稍松。
紧接着,目光死死定在墙塌大洞、仅因学徒多加一把硝石等描述上。
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岩浆喷发般的巨大激动与狂喜,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豁然起身,在御案后来回疾走两步,又猛地顿住,眼中精光爆射!
“好!好!好!!!” 连道三声好,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这火药司,本就是靖远侯谢庆遥根据烟花燃放的原理,再结合其曾提及小丫头所说“大夏武器源于火药爆炸”之语,极力向他建议设立的。
当时他虽觉新奇,允其尝试,但内心并未抱太大期望,只当是多一条或许有用的技研之路。
万万没想到!这才短短十余日,甚至都还未正式开始研制,仅因一次学徒的违规胡闹,就意外验证了火药蕴含的、远超爆炸的恐怖潜能!
一把多加的硝石,便能炸塌新墙!若是精心配比,加大用量,制成专门的“武器”呢?那该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威力?!
乾元帝仿佛已经看到了边关战场上,大奉军队凭借此等神兵利器,摧枯拉朽,破城拔寨,将那些屡屡犯边的狄虏蛮夷炸得人仰马翻、魂飞魄散的景象!
四方疆土,何愁不能再向外推进百里、千里?!
“快!传蒋伯炎!不……朕要亲自去军器监!立刻备驾!” 乾元帝难掩急切,恨不得立刻飞身前往,亲眼看看那被炸开的墙洞,亲自感受那爆炸的余威,亲自询问每一个细节!
乾元帝此刻心中只有激赏与庆幸!庆幸自己采纳了谢庆遥的建议!
谢庆遥听林氏之言而举此事,可见其善于吸纳新知,且忠心体国。
“高安!更衣!备轻车简从,朕要速往军器监!” 乾元帝一边吩咐,一边忍不住再次拿起那份奏报,目光灼热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看到了大奉铁骑凭借新型火器纵横捭阖、开疆拓土的辉煌未来。
这一刻,什么皇子暗斗,什么侍妾风波,在这可能改写国运的“神兵”面前,似乎都显得不那么紧迫了。
乾元帝心中充满了开创伟业的豪情与急迫,他要亲自掌握这股力量,让它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实的盾!
马车迅速备好,乾元帝几乎等不及仪仗周全,便带着少量贴身侍卫和太监,风驰电掣般驶出宫门,直奔军器监而去。
他要去亲眼见证这“第一炸”的现场,要去亲自推动这很可能改变大奉国运的火器研制,步入正轨,飞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