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乾元帝的轻车简驾风风火火赶到军器监时,靖远侯谢庆遥已然先一步到了,正与面色依旧有些发白的蒋伯炎一同站在火药司那破了个大洞的偏间外,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到皇帝御驾亲临,两人连忙率在场官吏工匠跪迎。
“臣等恭迎陛下!”
乾元帝不等他们全礼,已迫不及待地抬手:“平身!快,带朕去看看!”
“陛下,这边请,请务必小心脚下。” 谢庆遥上前引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后怕与惊喜的凝重,低声道,“臣刚至,已听蒋监令详细禀报。虽过程凶险,僭越规矩,然……此炸之威,确令人震惊!臣,恭喜陛下,窥得火器门径!”
乾元帝此刻哪有心思听这些虚言,目光早已牢牢锁定了前方那堵残墙。
他快步走近,不顾烟尘未散尽,亲自上前,伸手触摸那被炸得边缘焦黑、豁口狰狞的砖石断面。
触手粗糙,带着爆炸特有的灼热余温,一些碎砖粉末簌簌落下。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豁口的大小、深度,以及周围墙壁的裂纹走向,又抓起一把地上的混合着黑色火药残渣的尘土,凑近鼻端,那股刺鼻的硝石硫磺气味令他精神更加振奋。
“成了……真的成了……” 乾元帝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近乎痴迷的光芒。
这破坏力,这实实在在的证据,比他看十份奏报都更有说服力!
“仅凭胡乱多加一把硝石,便有如此威力……若精心研制,反复试验,定能造出开山裂石、无坚不摧之神兵!”
他猛地起身,环视四周,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那个学徒呢?带他来见朕!”
蒋伯炎连忙示意,很快,两名监工押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材瘦小、脸上身上还沾着黑灰、正瑟瑟发抖的少年过来。
正是星二十五迟烈。此刻他扮演着一个因闯下大祸而恐惧到极点的普通学徒,低着头,身体抖如筛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草……草民迟烈,叩……叩见陛下!陛下饶命!草民再也不敢了!” 声音带着哭腔,磕头如捣蒜。
乾元帝却并未发怒,反而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起来!抬起头来!”
迟烈战战兢兢地抬头,露出一张尚且稚嫩、布满惊恐的脸。
“告诉朕,你刚才是如何做的?胡乱加了多少硝石?” 乾元帝紧盯着他。
迟烈似乎被皇帝的“和颜悦色”弄懵了,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就……就是觉得平日配的……劲儿小,想……想试试……就……就从那袋子里,多抓了……这么多……”
他边说,边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旁边堆放原料的地方,指着一个敞开的硝石粉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个“一大把”的姿势,正是他刚才故意多加的量。
乾元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看了看他比划的手势,眼中光芒更盛。
就这么“一大把”,便能炸塌半堵墙?!
“好!好小子!” 乾元帝忍不住赞了一声,虽然行为鲁莽该罚,但这“意外”带来的发现,价值连城!
“你且站到一边。”
他转身,呼吸略显急促,目光灼灼地扫过谢庆遥和蒋伯炎,以及周围那些既敬畏又好奇的工匠,猛地一挥袖:“快!按照他刚才所言,同样的配比,不……略作调整,给朕再试一次!朕要亲眼看看!”
此言一出,谢庆遥和蒋伯炎脸色都是一变。
陛下这是要当场验证?虽然威力惊人,但毕竟危险尚未完全掌控!
“陛下!” 谢庆遥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恳切道,“陛下,此物威力虽显,然配比粗糙,操作极险,方才已是侥幸未伤人命。仓促再试,恐有未测之祸!且陛下万金之躯,岂可立于险地?请陛下移步至安全距离,容臣等稍作准备,谨慎施为!”
蒋伯炎也赶紧附和:“是啊陛下,谢侯爷所言极是!方才爆炸,震耳欲聋,飞石溅射,十步之内皆危!请陛下务必远离!”
乾元帝看着那墙洞,又看看一脸恳切的谢庆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
他知道臣下说得对,自己确实有些失态了。
但那种亲眼见证威力、推动进程的渴望,实在强烈。
“好!朕听你们的。” 乾元帝从善如流,但语气不容置疑,
“但朕要亲眼看着!你们速去准备,就在此处,寻一稳妥之法,再试一次!朕……站到十丈外观瞧!”
“是!臣等遵旨!” 谢庆遥和蒋伯炎松了口气,连忙安排。
工匠们在谢庆遥的低声指挥下,迅速清理出一块远离建筑、地面坚实的空地。
他们取来一个新的、更厚实的陶罐,严格按照迟烈刚才描述的比例,重新配置了一份火药,小心填入罐中,插入加长的引信。
整个过程,谢庆遥亲自监督,确保安全。
迟烈也被要求在一旁“指导”,实则是谢庆遥暗中授意他确认关键步骤,他依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但指认原料和大致比例时倒也清晰。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闲杂人等被清退到更远的地方。
谢庆遥请乾元帝退至事先划定的、距离试验点足有十丈开外的掩体后方。
“陛下,请务必在此处观看,无论发生何事,切不可再向前。” 谢庆遥郑重叮嘱,又让侍卫在皇帝身前多加了两层盾牌。
乾元帝点头应允,目光却紧紧盯着远处那个孤零零放在空地中央的陶罐,心脏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一名胆大心细的老匠人,手持点燃的长杆,在谢庆遥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上前,点燃引信,然后转身飞快跑回掩体后。
“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乾元帝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下一瞬——
“轰!!!”
比方才更加响亮、更加狂暴的巨响猛然炸开!地皮似乎都随之震颤!
只见火光伴随着浓烟自陶罐处冲天而起,破碎的陶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打得远处掩体的木板噼啪作响,更有些深深嵌入土中!爆炸中心的土地被炸出一个浅坑,气浪卷起的尘土如同小型风暴!
尽管隔着十丈距离,又有掩体和盾牌遮挡,乾元帝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流和骇人的声势!他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但眼中的光芒却亮得惊人!
成了!毫无花架!这威力,这声势!若将此物置于箭矢之上,抛于敌阵之中,或是用于爆破城门城墙……
乾元帝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身旁谢庆遥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谢庆遥都微微吃痛。
皇帝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潮,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靖远侯!蒋伯炎!”
“臣在!”
“即日起,火药司列为军器监第一要务!所有资源,优先供给!所有匠人,择优调入!给朕全力研制此物!朕要的不是能炸塌墙的玩意,朕要的是能用于战阵、克敌制胜的火器!火药配方、投掷方式、防护措施……所有相关,不惜代价,给朕尽快摸索出来!迟烈……” 他看了一眼那个似乎被二次爆炸吓得更呆了的少年,
“此子虽莽撞,然歪打正着,有功!着其戴罪立功,参与研制,一应所需,尽力满足!谢卿,火药司诸事,由你总揽,蒋伯炎协理,遇事可直接奏报于朕!”
“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谢庆遥与蒋伯炎齐声应道,心中俱是凛然。
陛下这是要将火器研制,视为大奉第一要务!
乾元帝望着那仍在冒烟的爆炸点,胸中豪情激荡。
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奉军队手持新型火器,所向披靡的壮阔画卷。
而他并不知道,此刻在他面前戴罪立功、看似吓破胆的少年迟烈,其实是隐观十名星卫中天赋最高的星卫;
他与那位忠心体国、善于纳新的靖远侯,心中所想的,却是如何利用这官方的研制机会,将某些已经存在的、更成熟也更具威力的“小玩意儿”,悄然转化为实验过程中的初级产物。
从而为其正名,并推动整个火器技术,沿着一条更安全、更可控、也更符合某人模糊记忆的方向,加速前进。
一场由皇帝亲自推动、举国之力支持的火器研制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而风暴的中心,却早已埋下了来自另一片时空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