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出走了十日的游历队伍,远离了京城的纷扰与诡谲,沿着既定的路线,朝着东都洛阳的方向稳步推进。
他们全然不知,京城的军器监内,一场由皇帝亲自主导、谢庆遥与迟烈暗中推动的火器研制风暴已然掀起,更不知这风暴的背后,有着为他们悄然铺就的后路。
队伍中的气氛,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磨合,以及那夜惊心动魄却秘而不宣的截杀后,反而沉淀出一种奇异的专注与凝重。
这种凝重,并非仅仅源于少年们对教练手段的敬畏,更源于他们脚下这片土地,日益显露出的、令人不安的迹象。
越往东行,纪怀廉的心便沉得越厉害。
出发前,父皇提及需留意正月将尽时的旱情苗头,他虽记在心里,却未料到情况会如此迅速地变得直观。
起初还只是官道两旁稍远些的田地显得比往年同期更为干燥,土色发白。但近几日,尤其是离开主要灌溉区域后,眼前景象愈发触目惊心。
原本这个时节,即便冬小麦尚未完全返青,田垄间也应有些许湿气,野草也不会如此枯黄。
可现在,大片大片的农田表面,竟已出现了明显的龟裂!裂纹如同干渴大地张开的嘴唇,纵横交错,深达数寸。
田边沟渠大多干涸见底,仅存的些许泥浆也板结发硬。沿途村落,井台旁排队取水的人明显增多,水桶落井的声音都显得空洞沉闷。
农人们蹲在田埂上,望着干裂的土地,脸上是化不开的愁苦与茫然。
无需过多解释,这些从小锦衣玉食、却也在这十来日被强迫着真正下到田间地头、亲手触摸泥土、观察作物、与老农交谈的少年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王爷,教练,” 一个出身农事官家庭的少年,指着路旁一块裂痕尤其深刻的麦田,声音带着不安,“这……这裂得太早了,也太深了。我家庄子在京郊,往年这个时候,地皮最多有些发硬,绝不会这样。”
霍世林蹲下身,捡起一块干硬的土坷垃,稍一用力便碎成粉末:“这土……一点水分都没有了。再不下雨,地里的麦种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后果。
纪怀廉面色沉凝,命人详细记录下所见:地点、田地类型、龟裂程度、沟渠水位、作物状态、农人言语……一笔一划,皆是触目惊心的现实。
他心中已有判断,此次旱情,绝非局部或偶然,其范围与严重程度,恐怕远超朝廷先前预估。
东都洛阳作为帝国东部的枢纽,若旱情持续,必成赈济与转运的关键节点。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靠近官道的废弃驿亭旁扎营。
篝火燃起,映照着少年们疲惫却难掩忧色的脸庞。
连日来的见闻,让他们初步褪去了离京时的浮躁与天真,开始真切地感受到“民生多艰”这四个字的重量。
青罗看着火堆旁沉默了许多的少年们,又看了看纪怀廉连日来越发紧锁的眉头,心中一动。
她走到纪怀廉身边,低声道:“王爷,旱情若真如所见蔓延,东都洛阳必是日后转运粮草、调配物资的要冲。其通往各处的官道是否通畅,承载能力如何,将至关紧要。”
纪怀廉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反正我们也是往洛阳去,不如……就此做些准备。” 青罗目光扫过那些少年,
“让他们沿途,对主要官道的路况、宽度、桥梁、坡度、沿途村镇距离水源等情况,进行一番粗略的测量和记录。一来,算是给他们增一项实用的历练,将农桑观察与实务勘测结合;二来,这些记录汇总起来,或许日后朝廷规划赈灾粮道、拓宽整修道路时,能提供一些参考。”
纪怀廉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这提议既务实,又能进一步锤炼这些小子,更能为可能到来的赈灾事宜未雨绸缪。
“好主意。你可有具体安排?”
青罗心中已有成算:“明日开始,将队伍分成若干小组,每组负责一段路程的勘测记录。”
她顿了顿,“工具之前带着的,尺子、测绳、步量、目测结合即可,主要记录路面宽度最窄与最宽处、路面平整度、沿途桥梁数量与大致状况、坡度陡缓、距离最近水源的距离及取水难易程度等。
“每晚扎营后,汇总各小组记录,由我或星五进行初步核查,并让他们在记录旁附上简图。”
“每日晚间的功课考较不能停。不仅要考他们白日的勘测记录是否详实准确,还要结合之前的农桑观察,让他们分析旱情对当地可能造成的影响,以及若从此地转运粮食,会遇到哪些困难,有何解决思路。”
这便是要将理论观察、实务操作与综合思考强行捆绑在一起,逼着这些少年去消化所见所闻,并尝试提出(哪怕是稚嫩的)解决方案。
纪怀廉点头:“便依你所言。此事,由你全权安排调度。”
当晚,青罗便将新的任务布置了下去。
听说要测量道路、记录路况,还要画图、分析,少年们顿时一片哀嚎,觉得比单纯下田看庄稼还要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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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青罗淡淡地提到“此项记录,或关乎日后赈灾粮道通畅,救民于水火”时,抱怨声渐渐小了。
这些日子亲眼所见的干裂土地和农人愁容,终究在他们心中刻下了痕迹。尽管觉得艰难,却无人再公开反对。
第二日开始,游历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放缓。
官道旁,时常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少年,在星卫的指导和保护下,拉扯着尺子测量路面,蹲在桥边观察桥墩,指着远处山坡估测坡度,拿着炭笔在粗纸簿上写写画画,不时还争论几句。
起初笨手笨脚,错误百出,但在青罗每晚雷打不动的集中讲解、批改和针对性指导下,手法逐渐熟练,记录也渐渐像模像样。
每晚的篝火旁,除了食物的香气,更多了少年们低声讨论、互相核对数据、笨拙绘制路线草图的身影。
青罗会随机抽查询问,要求他们解释记录中的某个数据为何如此,推断某段路若大量通行粮车会如何,甚至让他们模拟计算一段路程的运输时间与损耗。
答得好的,或许能早点休息;答得含糊或错误的,往往面临“额外思考题”或次日更繁重的勘测任务。
日子在枯燥、艰辛却又充实的勘测与考较中一天天过去。
少年们皮肤晒黑了,手上磨出了茧子,但眼神却渐渐褪去了迷茫,多了一份沉静与专注。
他们开始真正看见脚下的路,思考路与土地、与人、与灾难的关系。
纪怀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青罗的激赏愈甚。
她总能在困局中寻到出路,将磨难转化为锻炼,将这些纨绔子弟,一点点掰向正途。
而那条通往洛阳、被少年们一笔一划记录下的官道,以及沿途日益严重的旱情迹象,也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令人忧心的画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