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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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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说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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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中,纪怀廉缓缓开口:“白石村男婴被盗一事,让你想到了什么?”

纪怀廉的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青罗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也搅动了那些她深埋心底、反复思量却始终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猜测。

她紧紧咬着下唇,仿佛这样就能锁住那些惊世骇俗的推断。

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追忆与分析交织的冷静,亦如同说书的人,开启了一个未知的故事:

“我刚到永王府时,对京城,对你,一无所知。便私下里,向侯爷打听过一番。”

她开始回溯那个起点,那个一切疑问萌芽的时刻。

“侯爷说,你是皇后最宠爱的幼子,封地在永州。”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永州是南荒偏远之地。这是我第一个疑问:既是备受宠爱、视若珍宝的幼子,为何封地却被安排在如此偏僻贫瘠之处?这不合常理。”

纪怀廉眼神微凝,没有打断。

“我又问了皇后如何宠你。侯爷说,你被宠得为所欲为,在京中几乎是……人憎鬼厌。”

青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异样的情绪,“这是我第二个疑问:这种描述,给我的画面感太熟悉了。或许,是我的思路与你们这里的人不同。”

“何为……画面感?” 纪怀廉追问。

青罗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在大夏,有一个词,叫做‘捧杀’。这是一种计谋,通过过度的吹捧、抬高、纵容对方,使其在虚假的赞美和溺爱中逐渐迷失自我,放松警惕,甚至变得骄横跋扈、无法无天,最终自己走向失败或毁灭。

“我看过许多类似的戏文和记载,有些……继母对待前妻留下的孩子,便在外人面前极尽‘宠爱’之能事,要什么给什么,闯了祸也一味袒护,导致孩子无人真正管教,最终长歪,甚至触犯律法,身败名裂。如此,那位继母既博得了‘慈爱’的美名,又不动声色地除掉了眼中钉,名利双收。”

她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凿进纪怀廉的心底。果然……是画面感很熟悉。

那些年幼时被刻意放纵的回忆,那些来自宫人、朝臣乃至兄弟们的异样眼光和隐隐排斥,此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冰冷而合理的注解。

站得久了,青罗觉得有些累,索性就地坐下。纪怀廉也跟着坐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夜露微凉。

“还有吗?” 他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紧绷。

“当时,我便问了侯爷一句,” 青罗回忆道,“是亲生的吗?”

纪怀廉侧目看她。

“侯爷说,王爷你是皇后难产所得,来之不易,宠溺些也正常。” 青罗继续道,“我便脱口而出:‘那是,又不打算让他继承皇位!’”

纪怀廉眉头微挑:“你在侯爷面前说话,便是这般……口无遮拦的吗?”

青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这话,现在说来或许还是太早了些。但当时,侯爷并未反驳,只是接着告诉我,你从十二岁那年开始,便去了镇北将军府学武,后来甚至还偷偷溜去过镇北军军营。”

她看向纪怀廉:“我当时便猜测,王爷在京城与在军中,定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样子。”

“如何推测?” 纪怀廉的声音低沉。

“还是……画面感太熟悉。” 青罗的目光投向远处深沉的夜色,仿佛在回忆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

“在我所学过的一些……专业里,有一种情形。人会因为某件事打击太大,内心无法承受,从而在精神上将自己‘分裂’成两个部分,或者说是展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面貌。

“一个部分维持着原来的样子,或许是软弱、逃避的;另一个部分则变得刚强、冷硬,甚至……与原来的性情完全相反。

“我们那里……有些人戏称此为‘疯批美人’,指的是那种看似美丽耀眼,实则内心可能经历了巨大创伤,导致性情变得偏执、极端,甚至喜怒无常、谈笑间便可杀伐决断的人。”

“疯批……美人?” 纪怀廉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眉心在突突直跳。

青罗避开他那带着危险意味的目光,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

“咳咳,这只是一种比方。总之,这种人往往是在受到巨大打击或伤害之后,才‘催生’出第二种性格,这算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希望用一个新的、更强大的‘自己’去应对那个无法面对的伤害。

“所以,我当时就猜测,王爷你在十二岁时,定然发生过一件足以让你身心崩溃的大事,你才会在那之后,有了主动习武、甚至冒险潜入军营的行为。”

她顿了顿,“那或许,就是你开始创造另一个‘自己’的起点。”

纪怀廉怔怔地看着她,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竟然只凭着谢庆遥当年的几句简单描述,就推断出了这么多?甚至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伤疤与转变?

“王爷别太惊讶,” 青罗似乎看出了他的震动,语气放缓了些,“这些终究是书本上的理论,是死的东西。人是会变化的,会成长的。重要的是往前走,往前看,停留在过去毫无意义。”

她将话题引回最初的疑问:“后来,你与我说起‘灾星’一事,提到皇后与静妃同日产子。我对这个‘同日’产子,就更加好奇了。”

她的神情变得专注而严谨,仿佛在进行一项学术分析:“每个身体康健的女子,每月只有一次怀孕的机会。怎会那么巧,两个人就在同一天生产呢?即便……即便她们在同一日……服侍陛下,也绝不可能月事完全同步。即便月事偶然同步,受孕的机会也不可能精确到同一天。”

纪怀廉忽然插话,问了一个看似有些突兀的问题:“你怎如此笃定……女子一月只有一次怀孕机会?”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青罗的脸。

青罗一愣,随即扶额,带着一种无奈语气:“在大夏,这是女子基本都知道的常识啊!是经过无数次验证、有科学依据的!”

她沉浸在知识普及的状态里,一时没察觉纪怀廉问这个问题的深意。

“这次机会……是有特定说法的吗?” 纪怀廉继续追问,语气平静。

“有啊!” 青罗不假思索地回答,“一般是在女子月事结束后的第九日至第十九日之间的某一天,更准确些说,大概是第十四日左右。当然,依据个人身体状况会有差异。

“所以,在后宫之中发生‘同日产子’这种事情,从生理学的角度来看,是非常令人惊讶的小概率事件。”

“而且,” 她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科普的热情,“女子怀孕的最佳年龄,其实是二十三岁以上,身体各方面发育完全成熟,这样生出的孩子,体质和智力等各方面才会更好。”

纪怀廉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那目光深邃得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青罗并未察觉他目光中的异样,思绪还停留在“同日产子”的疑点上,语气越发凝重:“同日产子,加上另一个产子的宫殿突发大火,死得一个不剩……这世上,太过巧合的事情,往往背后都存在着……犯罪的可能。”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草。

青罗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着阴谋与血腥的大门,也将那些基于不同世界认知的、看似荒诞却逻辑严密的推断,清晰地摆在了纪怀廉面前。

从“捧杀”到性格转变的推测,从生理常识对“同日产子”的质疑,再到对“巧合”背后阴谋的直指……她虽然没有直接说出结论,但所有的线索和推断,都隐隐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纪怀廉坐在冰凉的草地上,感受着夜风穿透衣衫带来的寒意,但更冷的,是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对过往认知的彻底颠覆,以及对那个他称之为“母后”的女人,更深更重的疑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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