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含章自那日从平安栈回来之后,心头便如同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日夜难安。
她很想再去一趟平安栈,探探风声,或是从刘掌柜那里再打听些消息,确认那谣言是否已如她所愿,在北地悄然散布开来。
可每一次这个念头升起,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恐惧——万一被察觉了呢?谢庆遥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睛,让她如芒在背。
她只能强自按捺,每日若无其事地去寻林兰若说话,试图探听些外界的消息,或是偶尔去一趟青蕴堂,看看那些懵懂不知事的孤儿,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依然与永王府、与“善行”紧密相连。
雁书楼?她已是半步不敢靠近,那里如今于她而言,不啻于龙潭虎穴。
昨日午后,她又寻了个由头去了青蕴堂。
管事娘子正与几个妇人低声议论着什么,面色惊惶。夏含章竖起耳朵,只隐约听到“永王府”、“流民”、“围堵”、“妖女”几个词,心便猛地一沉。
她佯装无意地问了一句,管事娘子这才叹息着告诉她,有大批流民聚集在永王府前,高声要王爷交出府里的“妖女”祭天。
夏含章几乎是魂不守舍地回了靖远侯府。
踏入府门时,她甚至觉得那朱红的大门都在隐隐发烫。她想去永王府,亲眼看看,亲耳听听。青罗……会被交出去吗?永王……会如何选择?
若换做她是永王,面对如此汹涌的民怨和可能动摇根本的威胁,会不会……选择舍弃一个女人以保全自身?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竟生出一丝扭曲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她去找林兰若,言语间流露出对姐姐的担忧,试探着询问可否去王府探望。
林兰若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温声劝道:“含章,你的心意我知道。可如今流民正围堵在王府门前,情势混乱,此时前去,非但帮不上忙,恐怕还会让王府分心照料,反而不妥。”
夏含章只得悻悻作罢,一颗心却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昨夜,她辗转反侧,眼前晃动的尽是臆想中流民冲击王府、青罗被愤怒的人群拖拽而出、永王面色冷峻背过身去的混乱景象。
翌日午后,她终究按捺不住,再次寻到林兰若房中,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兰姨,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姐姐。流民……可散去了?我想去王府看看。”
林兰若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她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夏含章坐下,柔声道:“含章,你近日……还是莫要去永王府了。”
“为何?”夏含章心头一跳,不解地追问,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林兰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沉重:“我也担心青青。但昨日……流民围府一事,她已经自己处置了。”
“处置了?”夏含章一怔,脱口问道,“如何处置的?流民……没闹起来吗?”
林兰若将昨日永王府门前发生的事,青罗如何上墙头,如何扬声应对,如何用“百文钱”和“九尾狐”的说辞分化流民,乃至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本柿子今天——带刺”,原原本本地向夏含章讲述了一遍。
她言语间虽尽力平静,但眼底深处,却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对青罗那份急智与悍勇的惊叹。
夏含章听着,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指尖冰凉。
青罗……她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化解了?不仅未伤分毫,反而……反而更显气势?那自己煞费苦心传递出去的流言,岂非成了她扬名的垫脚石?
不,不对。林兰若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她最后一丝侥幸也浇灭了。
“可是含章,”林兰若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深深的忧虑,“青青虽暂时无碍,但这风波……却远未平息。如今外面传的,已不止她是‘妖女’了。”
夏含章猛地抬头,看向林兰若。
“他们现在说,永王殿下不肯交出‘妖女’,乃是私德有损,是为女色所惑,罔顾天意民怨!”林兰若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朝堂之上,据说一半以上的官员都在以此弹劾永王,奏折雪片似的往御书房送。罪名是‘治家不严,纵容妖孽,致民怨沸腾,有损天家威严’,还有更难听的,说他‘沉溺私情、罔顾大义’!”
夏含章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林兰若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传来,却又字字如锤,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林兰若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几不可闻:“坊间……坊间如今更传得邪乎,说什么‘七杀刑六亲,旱魃屠千里’……竟是将这次大旱的天灾,都归咎于……归咎于永王殿下了!”
“七杀刑六亲,旱魃屠万里……”
这十个字,如同十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夏含章的心上!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全靠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才勉强坐稳。
不是针对青罗……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永王!
她自以为递出去的,只是一把刺向青罗的匕首。可那些人,却将这把匕首淬了毒,掉转矛头,狠狠刺向了永王的心口!
而递出匕首的她,成了这场阴谋中最可悲、也最可恨的帮凶!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绝望地擂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
夏含章从林兰若的房间里退了出来,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她扶住冰冷的廊柱,指尖深深掐进木头纹理里,才勉强站稳。
林兰若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最恐慌的地方。
“……朝中一半以上官员以此弹劾永王……”
“……坊间更传他‘七杀刑六亲,旱魃屠千里’……”
那些人……利用了她!
她只是……只是利用了平安栈刘掌柜是她已故父亲夏将军的旧部这层关系,托他将那张写着“金枝陷云障,赤土裂千川”的纸条,通过一些不那么正规的渠道,悄悄送到了北地流民聚集之处。
她以为这样,就能将“妖女”与“天灾”在遥远的北地流民心中悄悄绑定,让那些愚昧恐慌的灾民将怒火指向青罗。
她以为,隔着千山万水,京城这边只会认为是流民自己编造的谣言,查不到她头上。
她更以为,当流言和压力足够大时,永王在权衡利弊之下,或许会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前途,渐渐疏远甚至与青罗断绝关系。
她只是想给青罗制造一些麻烦,一些足以让她在永王心中失色的污点。
她从未想过,这流言会如此精准、如此迅速地传回京城,并被放大,最终演变成直指永王本人的致命武器!
更没有想到,那些藏在幕后的人,仿佛早就等着这流言一般,立刻以此为引,编织出“七杀刑六亲”这样恶毒到极致的谶语,将矛头彻底转向永王!
她递出去的,不是一把明确的刀,而是一颗火种。她以为这颗火种只会烧到青罗的裙角,却不料,早有预谋的人接过火种,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足以焚毁整座宫殿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