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什么神,”青罗抽回手,耳根微热,嘴上却硬气,“我也就动动嘴皮子。真跑腿办事的,还不是他们和你?”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却并未提回城的事,反而目光流连在庄子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上,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王爷,我……想在庄子里住几日。”
纪怀廉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青罗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带着商量的语气:“今日才与那些小子们议出个大概章程,好多细节还没敲定,原料、分组、如何记工换粮,桩桩件件都需有人盯着推动,才能快些见效。
“我留在这儿,一来能随时与他们商议,二来也能盯着进程,让他们少走弯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显认真,“这事儿若能早些成,产出些东西,哪怕只是自给自足一部分,王府不就能少支出些钱粮了么?”
她没说出口的是,京城那座繁华却森严的王府,近来于她而言,着实有些压抑。
高墙深院,规矩重重,还有那些无处不在、仿佛随时会从暗处射来的算计目光。哪有这庄子来得开阔自在?
虽然条件简陋,但天地宽广,气息通畅,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实实在在的事可做,有那些朝气蓬勃的少年可以一起折腾,远比关在王府里,整日对着四面墙或那些故纸堆要有生气得多。
纪怀廉静静看着她。她脸上还带着那层深色的伪装,却掩不住眸中那份对“做事”的热切和想要分担的恳切。
他知道她喜动不喜静,向往自由,这些日子将她拘在府中,已是难得地“安分”了。如今这庄子上的事,显然勾起了她极大的兴趣,也让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透气”且能发挥所长的去处。
他心中微软,那些关于京城危险、需将她护于羽翼之下的考量,在对上她此刻眼神时,竟有些松动。
庄子毕竟在城外,耳目相对简单,且有薛灵和众多星卫、少年在,安全并非无虞。让她做些喜欢且有意义的事,或许……比强行关在府中闷闷不乐更好。
略一沉吟,他做了决定:“也好。你想留下推动此事,我便陪你一同留下。薛灵,”
他转向候在一旁的薛灵,“你回府一趟,把你姐姐惯用的衣物、寝具、以及她常看的那些书册取些来。”
薛灵领命而去。
青罗闻言,眼睛骤然一亮,惊喜之色溢于言表:“你……你也留下?”
有他在,自然更安心。
“嗯。”纪怀廉颔首,眼中带着笑意,“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费心劳力,我倒回城躲清闲。”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对了,方才你与那些小子们说,还有‘更解气’的话没说……是什么?与我说说看,我保证……不报官。”
青罗斜睨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认真好奇的模样,不由失笑:“如今王爷的好奇心倒是越来越大了?什么都要打听。”
“事关王妃的解气高论,自然想听。”纪怀廉一本正经地点头,甚至还极其郑重地眨了眨眼,以示诚意。
见他这副模样,青罗反倒更想逗他了。她清了清嗓子,左右看看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道:“那你可坐稳了,仔细听着——”
她挺直腰板,模仿着那日墙头的气势,却将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而“胆大包天”:
“北境掌兵十万的晋王殿下,后院美人数十,是不是该天打雷劈?!”
“就藩江南的康王,纳了十八房妾室,是不是该洪水滔天?!”
“还有咱们的端王、亲王们——各位龙子凤孙,是不是都该自刎以谢天下?!”
她每问一句,纪怀廉的眉梢就挑高一分,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甚至带了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和纵容。
青罗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反问:
“照你们这狗屁道理——咱们皇上,坐拥三宫六院,天下美人尽收囊中!”
“这大奉朝,是不是早就该天塌地陷、神州陆沉了?!”
“若宠个女人就要赤地千里——你们该去宫门前磕头,求皇上并各位王爷,全都剃度出家、青灯古佛!何必来为难我一个孤女,和一个只会开仓放粮的破落王府?!”
一番话说完,她眼睛弯成了月牙,满脸傲慢,抬起下巴看着纪怀廉:“如何?够不够解气?是不是……该去吃‘白食’了?”
纪怀廉听着她这大逆不道却又逻辑刁钻、直指荒谬核心的高论,先是愕然,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愉悦与无奈。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啊……这张嘴,真是……”
真是又刁又利,什么人都敢编排,什么话都敢说。
可偏偏,细细一想,竟是让那套“女色祸国”的歪理邪说,显得无比可笑。
“这话,在我这儿说说便罢了。”他笑着警告,眼中却无半分责怪,“若让旁人听了去,怕是真的要让你去吃‘白食’了。”
“知道!我自是怕死的!”青罗笑着躲开他的手,“再说了,道理不就是这个道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还点的是盏没油的灯,哪有这样的?”
“是是是,王妃言之有理。”纪怀廉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两人转身走向庄子深处,准备去寻那帮少年,将白日所议之事,落到实处。
暮色四合,庄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际最后一道霞光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幅虽简陋却充满生机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