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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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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废后之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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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京郊庄子在青罗与少年们筹谋下初显的生机与平和,紫禁城内的金銮殿上,却是另一番惊涛骇浪、剑拔弩张的景象。

当日大朝,乾元帝面色沉凝地端坐龙椅,连日的弹劾风暴,让整个朝堂笼罩在一片压抑而紧绷的气氛中。

就在各方势力暗自揣测皇帝将如何处置太子两桩惊天大案时,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万里,也就是那位在金殿撞柱血谏、额角伤疤未愈的陈翰林族兄,再次出列。

“陛下——!”陈御史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手持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当廷朗声宣读,

“臣闻,子不教,父之过。然太子乃中宫皇后嫡出,自幼长于深宫,受皇后亲自教导!今储君身犯谋逆、奸杀之滔天大罪,人神共愤,国法难容!皇后身为太子生母,于子失德失行之际,未能及早规劝导正,以致酿成今日巨祸,岂能无咎?!”

他目光如电,扫过御阶,声音陡然拔高:“岂止太子!永王殿下,身为皇后幼子,近日亦因行为不谨,致‘妖女祸国’、‘皇子失德’之流言喧嚣尘上,引发民怨,动摇民心!此亦是皇后平日疏于管教、纵容失察之过!”

“陛下!”陈御史扑通跪倒,将奏疏高举过头,“中宫为天下母仪,当教子以德,为六宫表率!今储君失道于前,幼子失谨于后,皆因中宫训导不力、约束无方所致!如此,何以母仪天下,何以垂范后宫?!”

“自去岁以来,荧惑犯紫微,地动频频,今春更是赤地千里,旱魃为虐!此等连绵天灾异象,古之记载,多因中宫失德所致!”

陈御史言辞凿凿,引经据典,“上天屡降凶兆,正为警示陛下,警示朝廷——中宫失道,已干天和!若不正位宫闱,清除秽德,恐灾祸蔓延,国将不国!”

“臣泣血恳请陛下,”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明察皇后失德之过,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万民计,早做决断!”

这番指控,已不仅仅是针对皇后“教子”的失职,更是直接质疑她作为国母的德行与资格,并将其与动摇国本的天灾直接关联!其意不言自明——废后!

殿中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不少官员脸色煞白,偷眼去瞧御座上的皇帝。

各系人马,眼神闪烁,心思各异。支持太子的官员面如死灰,而一些原本中立或对皇后近年行事早有微词的朝臣,也因这“,天象示警的帽子而动摇。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乾元帝,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自己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下御阶,来到了跪伏在地、老泪纵横的陈御史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乾元帝弯下腰,伸出手,亲自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墨迹未干的弹劾状纸。

他展开,就站在丹墀之下,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地,缓缓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穹,久久不语。

就在众人几乎屏息到窒息时,一声长长的、饱含着无尽痛苦与疲惫的叹息,从乾元帝喉中逸出。

紧接着,两行浑浊的泪水,竟顺着他威严而刻满岁月痕迹的脸颊,缓缓滑落!

“陈卿……”乾元帝的声音沙哑哽咽,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沉痛,“陈卿丧亲之痛,朕……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他拿着状纸的手微微颤抖,目光重新落到陈御史身上,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多:“太子……朕的儿子,失德至此,犯下如此人神共愤之罪……朕为君,未能察奸佞于朝堂;为父,未能教子弟以正道……朕,难辞其咎!”

“皇后……”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教子无方,约束不力,致使储君失道,幼子失谨,引发物议,动摇宫闱……其过,朕必深究!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心中一震,难道陛下真要……?

然而,乾元帝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悲怆:

“然——!”

他转过身,面向百官,扬起了手中的状纸,又仿佛在质问苍天:“今时今日,关中、河东、陇右,赤地千里!流民百万,嗷嗷待哺!每日倒毙于道旁、饿死于荒野者,不计其数!朕昨夜仰观天象,星斗晦暗,荧惑愈炽,此乃上天警示,灾厄未已!”

他的目光如雷霆般扫过众人:“值此危难之际,朝廷上下,本当同心戮力,共抗天灾,拯救黎民于水火!若此时,因朕之家事,因宫闱之失,再兴大狱,动荡朝纲,牵涉无数,致使政令迟滞,赈济不力……恐上天震怒,降罚更甚!到那时,灾民何辜?!天下何辜?!”

乾元帝猛地将状纸攥紧,声音铿锵,掷地有声:“朕为一国之君,岂能因一家之私,一宫之过,而废天下万民之生计?!岂能因追究后宫罪责,而置万千生灵于不顾?!”

“传朕旨意!”乾元帝不再给任何人反驳或进言的机会,直接以帝王权威,定下基调:

“即日起,设立抗旱赈灾钦差行辕,统筹天下赈灾事宜!朕,自领总督!”

“皇后姚氏,教子无方,德行有亏,着即减膳撤乐,捐出私库所有金银珠玉、田庄收益,用于赈灾!自今日起,闭宫思过,非朕旨意,不得出凤仪宫半步!”

“三省六部,九卿各司,悉数听调行辕指派!一切政务,以抗旱赈灾为第一要务!凡有推诿懈怠、贪墨渎职、延误灾情者,无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一律以国法论处,绝不宽贷!”

这一连串旨意,如同疾风骤雨,皇帝以“天下万民”为最高理由,以“天象警示”为压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了最迫切的现实问题。

紧接着,乾元帝再次开口,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意:“皇后虽有过失,然其终究是国母,掌六宫多年。今既已知罪,朕便予其一个戴罪立功、赎还罪愆之机。”

他看向身边侍立的首领太监:“拟旨,皇后自请:因教子无方,深感罪孽,愿亲率六宫嫔妃、宫女,日夜赶织赈灾衣物,并长居佛堂,为天下受灾百姓诵经祈福,以赎己过。朕,准奏。”

最后,乾元帝的目光重新落到陈御史身上,语气沉重而带着安抚:“

陈卿忠直可嘉,痛失亲人之悲,朕深为体恤。特旨:追封陈翰林之女陈氏为‘贞义郡主’,以彰其贞烈。擢升陈彦为都察院右都御史,赐金银千两,田宅一处,以慰忠良。”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然,陈卿亦需体谅朕之难处,体谅天下苍生之苦。私怨虽重,然公义更大。此刻,举国之力抗灾救民,方为第一要义。

“太子之罪,天理难容,朕必会严惩,给天下一个交代。皇后之过,待灾情稍缓,朕亦定会深究,不使罪责湮没。眼下……需以万民性命为重啊!”

陈御史伏在地上,肩头耸动,老泪纵横。

皇帝亲自接状、垂泪认错、追封侄女、擢升己位、又许下“秋后算账”的承诺,更将大义抬到了“天下万民”的高度……他还能再说什么?再逼下去,便是置灾民于不顾,便是不顾大局了。

他最终,只能以头触地,哽咽道:“陛下……圣明!臣……遵旨!以大局为重!”

朝会散去,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金銮殿。乾元帝独自坐在渐渐空荡的大殿中,脸上的悲戚与疲惫渐渐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沉与冰冷。

他成功地将这场针对皇后的攻讦,暂时导入了“赈灾”这个更庞大、更复杂、也更容易被他掌控的范围内。

但风暴的核心——太子的罪行、皇后的失德、乃至几个儿子之间的倾轧——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掩盖。

而这场举国抗旱的大幕,也随着他“自领总督”的旨意,正式拉开。

所有人都被绑上了这辆战车,无人可以轻易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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