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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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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一封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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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两日发生的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让纪怀廉身边的空气悄然发生了改变。

手抄册子带来的真实数据,虽然粗陋,却如同一柄锋利的解剖刀,瞬间刺破了地方官员用“数据不全”、“情况复杂”等借口编织的迷雾。

纪怀廉不再等待那些永远“在统计中”的官方报告,而是直接以这些册子为基础,点将派员,精准地指向几个灾情最重的村镇。

“平遥县张家庄,册载缺粮户一百七十三,孤老二十七,仅存水井两眼,水量不足。着令姚侍郎,即刻调拨第一批应急粮,并派工部匠人携深井滑轮前往,就地打制安装,限三日内出水!”

“榆次县西山坳流民聚集点,册估逾千,疫病疑似三起。着令随行太医署官员,携药材前往设立临时医棚,并勘查附近有无可开辟水源。同时,着令当地驻军协助,维持秩序,按册试行以工换粮,组织身体尚可者修缮道路,疏浚旧渠!”

一道道指令,不再经过布政使司、府衙、州县那套冗长的链条,而是从总署直接下达给姚炳成、苏子良等钦差随员、临时指派的武官及新募吏员。

虽然执行起来依然会遇到基层胥吏的消极怠工或暗中阻挠,但因为目标明确、数据相对清晰,且有了永王直接掌控和那几份“来历不明”却实实在在的册子做依据,推进的阻力明显小了许多。

更妙的是,那几位被“灾民”冲击了家宅的乡绅富户,果然如纪怀廉所料,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

他们或许依旧心怀鬼胎,但至少明面上,对总署的政令配合了许多。

甚至有人主动找到姚炳成,表示愿意“捐输”一批粮食,“协助”殿下推行以工代赈。虽然数目未必很大,且动机不纯,但在粮草紧缺的当下,蚊子腿也是肉,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风向的暗示。

布政使周廷芳和按察使钱佑宽很快就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们发现,永王似乎突然之间对某些地方的情况了如指掌,出击精准,不再容易被“数据迷雾”所困。而那些平日里与他们默契十足、共同织就抵抗之网的乡绅阶层,也开始出现松动迹象。

“殿下……似乎得了‘高人’指点?”一次私下碰面,钱佑宽眉头紧锁,低声道。

周廷芳脸色阴沉,抚着胡须:“不止是指点。那几处闹事的,时机太巧,不像是寻常灾民所为。倒像是……有人故意搅局,替殿下分散我们的注意力,甚至逼迫某些人转向。”

“会是谁?京城其他几位王爷的手笔?还是……”钱佑宽沉吟,“殿下自己暗中培植的力量?”

“不像。”周廷芳摇头,“殿下若有此等深耕地方、行事如此诡秘老练的力量,初来时就不会被我们那般掣肘。这更像是……外来之力,却对本地情弊洞若观火。”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忌惮与困惑。这股突如其来的、看不见的第三方力量,打乱了他们原有的节奏和算盘。

而纪怀廉,则在繁忙的政务间隙,心头那点关于“枕头”的飘渺念头,并没有清晰起来,反而更添疑窦。这些事,确实像是瞌睡时递来的枕头,恰到好处。可递枕头的是谁?

他想起青罗说这话时的神情,心中微动,但随即又自己否定了。

她人在京城,身边不过二十星卫,丙字组也日日回报平安。

情报收集、煽动引导、甚至物资捐赠……这些事环环相扣,需大量人手和对地方情形的深入了解,绝非一个人加上少量护卫能做到的规模。

她或许有些机灵古怪的点子,但绝无可能掌控指挥如此复杂的事情。

若当时……自己悄悄将她带在身边呢?这个假设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否决了。

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让她陪自己涉险的。这赈灾之路,步步荆棘,他怎舍得将她置于此等境地。

只是……为何不能写封家书,与她隐晦地说说此间情形呢?或许,以她的聪慧,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些什么,哪怕只是在遥远的京城,给他一些精神上的慰藉也好。

想到“家书”两个字,纪怀廉才惊觉自己的疏忽。

离京已一月有余,自己整日被这些焦头烂额的事情缠身,竟只知依赖丙一日日那格式化般的平安回报,却从未主动给她写过一封信。竟似有些习惯了这种单方面的“知晓”,却忘了她也可能会担心,会惦念。

一股混合着愧疚与思念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他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看看她写的字,哪怕只是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日常。

笔尖悬停良久,竟不知从何写起。写赈灾艰难?写官场倾轧?写那些令人齿冷的拖延与算计?不,这些只会让她平白担忧。写风土见闻?写旱情惨状?似乎也过于沉重。

最终,他落下笔,只写最寻常的问候。

“青青吾妻:离京月余,诸事冗杂,未及致书,勿怪。此间旱魃为虐,民生多艰,然亦见百姓坚韧,匠心有巧。近日偶得民间善法制水,颇有奇效,或可缓一时之渴。京中一切可好?暑气渐升,勿贪凉。膳饮食水,务必当心。闲时若闷,可多往靖远侯府走走,与侯夫人叙话。余事俱安,勿念。怀廉。”

写罢,他吹干墨迹,仔细封好。

信中只字未提遇到的阻力与心中的烦闷,也未提及那神秘的“枕头”,只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善法制水”和百姓的“坚韧”、“匠心”,希望她能看懂这其中隐含的、他对她最初那些点子的肯定与一丝未能言明的牵挂。

“甲三。”他唤来甲三,“将此信以最快途径,送回府中”

“是,殿下。”

看着甲三领命而去,纪怀廉心中那因思念而起的波澜稍稍平复。不管那“枕头”是何方神圣,此刻,这份微薄的、迟来的家书,仿佛也成了他自己在这艰难时局中的一点慰藉。

可他浑然未察觉,那人从始至终未给他写过一封信。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头的地图和文书,眼神再次变得冷静而专注。无论有无“枕头”,前方的路,仍需他自己一步一步去闯。

或许……真是某股隐匿的江湖势力,见灾情惨重,朝廷赈济不力,故而暗中出手,既为民请命,也或许……别有图谋?比如,借此结交,乃至事后利用他?

这个推测似乎更合理。江湖之中,卧虎藏龙,能人异士不少,其中不乏心怀侠义、又手段通神之辈。那手抄册子笔迹拙劣却内容详实,像是找了本地人记录;

煽动灾民冲击富户,手法老道,像是江湖人搅混水的路数;匿名捐赠水车,也符合某些侠士“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做派。

甚至,之前两地出现的、清剿土匪后留下的“五星”标记,不也透着浓浓的江湖气息吗?

纪怀廉觉得这个解释更说得通。一股或几股活跃在灾区的、行踪隐秘的江湖势力,在暗中观察,并选择以这种方式介入。他们可能出于义愤,也可能想借此扬名。

但无论如何,从目前来看,他们的行动对自己是有利的。

提供了关键信息,搅乱了对手的计划,这就够了。在眼下这困局中,他需要一切可用的力量,哪怕这力量来历不明、动机存疑。

他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无论这股暗中的力量是谁,既然递来了枕头,他便要好好利用。

摊开地图,根据手抄册子和最新情报,他开始筹划下一步更深入的推进方案,并暗中嘱咐邱元启和董孝昌,在办事的同时,也留意是否有什么“江湖朋友”活动的痕迹,尝试建立某种……联系。

夜色渐深,太原府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总署内的这一盏,长明不灭。

而在这座城池的阴影里,另一双清亮的眸子,也正透过夜色,遥遥望向这片灯火所在的方向,对于自己被归结为“江湖侠义势力”一事,且即将收到一封家书的事,尚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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