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北斗少年们在中二与侠盗情怀中摩拳擦掌的兴奋,太原府赈灾总署内的气氛,却如同被连日骄阳炙烤后又骤然阴云笼罩的天空,沉闷得化不开。
布政使周廷芳再次求见永王,这次他脸色更加凝重。
他带来的,是两份紧急呈报。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下官不得不报。”周廷芳将文书双手奉上,语气沉痛,“近日,太原府周边竟有宵小之徒,胆大包天,动用私刑,残害灾民!已有两处灾民聚集之所遭袭,死伤数十人,现场……还留有诡异印记。
“此等行径,骇人听闻!若放任不管,恐民间效仿,弱肉强食,纲纪败坏,民心必将大乱!届时,赈灾未成,恐先生大祸啊殿下!依下官之见,此事须立即严查,揪出凶徒,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危害,更甚于旱魃!”
他所说的,正是北斗以“五星”标记剿灭的那两股土匪溃兵。
在他口中,凶残劫掠的匪类,变成了可怜的“灾民”,而为民除害的北斗,则成了危害更大的“宵小凶徒”。
紧接着,他又呈上第二份:“还有一事,下官怀疑有人居心叵测,故意编造虚假灾情,淆乱视听,干扰殿下判断。
“前几日莫名出现的那几份所谓‘灾情实录’,数据看似详实,实则漏洞百出,与各州县正式上报情形多有抵牾。此等来历不明之物,意图叵测,殿下万不可轻信,以免误判形势,被奸人利用,反害了赈灾大业啊!”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将矛头直指那些对纪怀廉助益良多的手抄册子,以及暗中行动的北斗。
他的逻辑很简单:凡是有利于永王打破僵局、触及他们利益的,都是“有罪”的,必须立刻制止、严查。
而他们拖延、隐瞒、扭曲的行为,则被包裹在“程序”、“稳定”、“防止奸人利用”等大义名分之下。
纪怀廉端坐案后,静静听着周廷芳这番慷慨陈词,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已是冷笑连连。
好一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好一个避重就轻,转移焦点。
旱情如火,百姓嗷嗷待哺,他们不急着开仓调粮,不急着组织抗旱,却对“私刑剿匪”、“虚假情报”如此“上心”,如此“急切”!无非是想用这些“新出现”的“问题”,来牵制他的精力,转移赈灾的重心。
待周廷芳说完,花厅内一片沉寂,落针可闻。随侍在侧的姚炳成气得胡子微颤,苏子良一脸愤然,邱元启和董孝昌则面色冷峻。
纪怀廉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廷芳,没有接他关于剿匪和册子的话头,而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周大人可知,本王此次奉旨离京,前来赈灾,是立了军令状的?”
周廷芳一愣,知道永王此次请旨赈灾与为皇后求情有关,但“军令状”……
他谨慎答道:“殿下忠孝,为母分忧,勇担重任,臣等钦佩。至于军令状……下官略有耳闻,详情不知。”
纪怀廉轻轻“嗯”了一声:“本王离京前,曾于御前立誓:此番赈灾,若不能安抚灾民、稳定山西、将损失降至最低……本王便自刎以谢天下,以赎己罪,亦不累及母后。”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周廷芳心上,也敲在花厅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自刎以谢天下?!
周廷芳瞳孔骤缩,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他万万没想到,永王竟下了如此决绝、不留退路的死誓!
难怪……难怪他行事如此不顾常例,强硬急迫,甚至不惜另起炉灶,与整个地方官僚体系正面硬撼!
这哪里是普通的赈灾差事?这分明是押上了身家性命、乃至身后荣辱的一场豪赌!谁拦他的路,谁拖延他的事,谁就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就是在要他的命!
电光石火间,周廷芳想通了所有关节。
之前对永王种种“不合规矩”、“操之过急”的评判,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在生死面前,什么规矩、成例、官场平衡,都成了可以抛却的绊脚石。永王不是不懂,他是不能等,也等不起!
纪怀廉将周廷芳瞬间变换的脸色尽收眼底,继续问道:
“所以,周大人觉得,本王此番,是以什么来赈灾?”
是以什么?不是以钦差的身份,不是以王爷的尊荣,甚至不全是以朝廷的粮草和法度。
是以命。
是以他纪怀廉自己的性命为筹码,赌这场赈灾能成。
周廷芳喉咙发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拖延,都是建立在“永王终究要顾忌官场规则、朝廷反应、自身前程”的基础上的。
可现在,这个基础崩塌了。一个连命都押上了的人,还会顾忌那些吗?
阻拦他,可能真的会死——不是永王死,就是阻拦的人死。因为永王已被逼到了墙角,再无退路,任何挡在赈灾路上的人或事,都会被他以最激烈、最不计后果的方式清除掉。
“殿下……殿下赤诚为国,甘冒奇险,臣……臣万分感佩!”周廷芳的声音有些发颤,深深躬下身子,“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早日平定旱灾,安抚黎民!”
他不敢再提剿匪“私刑”之事,也不敢再质疑那“虚假”册子。
在永王这毫不掩饰的、以生死相挟的意志面前,那些迂回的手段和冠冕的理由,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纪怀廉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周大人既已明白,便请回吧。总署诸事繁杂,还需周大人多多费心。”
“是,是,臣告退。”周廷芳几乎是退着出了花厅,脚步有些虚浮。
花厅内,姚炳成等人长舒一口气,看向永王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光芒,有敬佩,有震撼,也有深深的忧虑。
纪怀廉却已重新低下头,批阅起公文,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番话半是真,半是借势。离京确有为母后分忧之故,处境也艰难,但“自刎以谢天下”的军令状,却未必真立得如此决绝。可这不妨碍他拿来,作为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劈开这重重迷障与软钉。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言。
历来赈灾之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