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召集相关官员。这一次,他没有再通过周廷芳或钱佑宽,而是直接点将。
“邱元启,董孝昌!”纪怀廉声音沉肃,“左容贪墨一案,由你二人全权负责,即刻带人查封左容职所及府邸,搜检一切账册、文书、往来信件!
“凡涉案人员,无论品级,一律先行收押候审!遇有阻挠,可调用总署直属护卫,或请曹指挥使派兵协助!”
“是!”邱元启和董孝昌齐声应道,领命而去。转身之际,两人目光有片刻的细微交错,又迅速分开。
他们一个是四皇子端王纪怀信的姻亲故旧,一个是三皇子康王纪怀礼门下的清流御史,被安插在赈灾队伍中,本就有监察、牵制之意。
初时见永王被地方官员软抵抗弄得焦头烂额,他们心中未尝没有看热闹甚至暗中助力拖延的心思,毕竟永王若赈灾不力,对他们背后的主子有利。
但近来永王一系列强硬破局的手段,尤其是那番“自刎以谢天下”的狠话,让他们意识到这位王爷绝非传言中那般简单。
如今左容案爆发,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一旦由此撕开粮仓贪墨的口子,永王便能一举解决“无粮”这个最大的借口,届时赈灾最大的两个难题——粮和银——都将找到突破口!
赈灾成功,几乎近在眼前。这绝非他们背后主子所乐见。然而,永王此刻将查案重任交给他们,既是利用他们的职权和能力,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试探?
他们不敢明着违逆,只能表面上全力配合,心中却各怀盘算,盘算着如何将这里的关键情势,尽快传递出去。
“曹指挥使,”纪怀廉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山西都指挥使曹宁,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此案关乎赈灾根本,恐有宵小铤而走险。烦请调派一队可靠兵士,协助邱、董二位大人执行公务,并负责后续看守。左容本人,不必押送府衙大牢,直接带至总署,由你的亲兵单独看管,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提审!”
曹宁抱拳:“末将领命!”声音洪亮,态度恭谨。
看着永王沉静而决断的面容,曹宁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对这位永王殿下的印象,可谓几经翻转。早听闻这位皇子自小骄纵,成年后行事荒唐,尤好敛财,是个典型的纨绔。
后来北境一战,永王竟能精准预判北狄动向,献策令朝廷免于两线作战,集中兵力重创北狄主力,立下奇功,受封兵部左侍郎,让他刮目相看,觉得此子或许真有几分不凡的军政之才。
可没想到,去岁永王又因拒婚一事大闹姚府,为了一个侍妾不惜舍弃官职、散尽半数家财,至今连正妃之位都空悬,这又让他觉得,此人终究难脱荒唐本色,不过是个被女色迷了心窍的糊涂蛋。
然而,此次山西赈灾,永王的所作所为,再次让他看不清楚。
面对地方官僚根深蒂固的阳奉阴违,永王没有妥协,没有迂回,而是以近乎蛮横的强硬姿态,另起炉灶,强行推行新政,甚至不惜以生死相挟。
如今,更是抓住这突如其来的“盗帅留香”案,果断出手,直指粮仓贪墨这一要害,手段之凌厉,心思之敏锐,与之前传闻中的荒唐形象判若两人!
尤其让曹宁心绪难平的是,永王竟将左容这样关键的涉案人犯,交给他派兵单独看守!这是何等的信任?还是……更深沉的试探?是看重他手握兵权,能镇住场面?
朝堂风向,曹宁并非一无所知。
太子失势已成定局,皇后地位因永王此次赈灾而微妙。
若永王真能克服万难,成功赈灾,立下不世之功,那皇后之位可稳,而永王本人……一个能文能武、又能治事的皇子,在储位空悬的当下,意味着什么?
曹宁的心,不再平静。
他原本只是出于职责和场面上的考量,配合永王“军政共赈”之策。
但此刻,看着永王雷厉风行地处理左容案,将这烫手山芋同时也是巨大机遇交到他手中,他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这次赈灾,可能不仅仅是一次差事,更可能是决定未来朝局走向、乃至他曹宁个人与家族前途的一次关键押注。
“殿下放心,末将定选派最得力可靠的亲卫,确保左容万无一失,亦绝无外人可干扰审讯。”曹宁再次躬身,语气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郑重。
纪怀廉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劳曹将军。”
命令迅速被执行下去。
搜查、拘拿、封锁、押送……一切在军队的配合下高效进行。左容被直接带到了总署,关入重兵把守的厢房。
而整个太原官场,尤其是与粮仓、赈济事务有牵涉的官员和商贾,已然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左容就像第一块被抽动的砖石,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引起整面墙的崩塌?
邱元启和董孝昌在忙碌的查案间隙,各自找到了最隐秘的渠道,将情报用只有自己人懂得的方式,紧急传递了出去。他们面色如常地指挥着搜查,心中却期盼着各自的主子们,能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总署内,纪怀廉暂时没有亲自提审左容。他在等搜查的初步结果,也在静观这潭被彻底搅动的浑水中,各方势力的反应。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肃杀的景象和远处隐隐可见的军营旗帜,目光幽深如古井。
左容案,是一把刀,也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贪婪,也照出了人心向背。而那个神秘的“盗帅留香”,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送刀?
无论答案如何,这场赈灾的棋局,已然进入中盘搏杀。
而他,必须利用好手中的每一颗棋子,让这山西的天,变一变了。